唐三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他了解这个徒弟。
孙悟空看似随性不羁,实则心里有一杆秤,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掂量得比谁都清楚。
他既然说要先去看看,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也好。”
唐三藏轻捻了下自己的佛珠,
“你此去务必小心,那妖怪能在乌鸡国盘踞三年不露破绽,绝非等闲之辈。切记不可鲁莽行事,若是遇上危险——”
“师父放心。”
孙悟空打断了他的话,跳到窗台上蹲着,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这天上地下,能让俺老孙说危险的,还没生出来呢。”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一晃,变成了一只极小的飞虫,振翅飞出了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花香,凉凉的,很舒服。
唐三藏走到窗边,望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坐回蒲团上,摊开经书,却还是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宝林寺的上空,那只小飞虫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掠过夜空。
孙悟空变化的飞虫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找准了方向,径直朝皇宫飞去。
夜色中的乌鸡国安静而祥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飞虫越过宫墙,掠过重重殿阁,穿过御花园的假山和竹林,最后停在一根朱漆廊柱上,翅膀微微翕动,一双复眼将整个御书房前的情景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是皇后。
她身着一袭鹅黄色的宫装,外罩月白薄纱披帛,腰间束着白玉带,乌发挽成惊鸿髻,簪着累丝金凤钗。
她的皮肤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眉眼生得极好——远山眉,桃花眼,不笑时已带三分笑意,笑起来更是眼波流转。
悟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振翅飞近御书房的窗棂,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手里端着朱笔,正在一份折子上写着什么。
“这妖怪倒是个有趣的。”
悟空在心里暗暗称奇。
一个妖怪,治理国家比真国王还好,栽培太子比亲爹还尽心,他图什么啊?
可真正让悟空留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稀释了、掩盖了。
可在那层覆盖物之下,悟空隐约触到了一丝熟悉的东西。
“为何俺老孙会觉得如此熟悉?”
悟空蹲在窗棂上,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的侧脸,在记忆里翻找了半天。
五百年里他见过太多妖太多仙太多人,可翻遍了所有记忆,也找不到一个能和眼前这个人对上号的。
这不应该。
这气息他一定见过,一定认识,一定曾经和他并肩而立或者对面而战。
可这气息被包裹得太严实了,像是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茧,让他无从辨认。
悟空决定试探一下。
他收敛起自己全身的气息,将属于齐天大圣的那股滔天妖气压制到极致,然后小心翼翼地、一丝一丝地释放出去。
那气息极轻极淡,像是滴入池塘的一滴墨水,在夜色中无声地荡漾开来。
若是寻常妖怪,根本不会察觉。
可若对方真是他记忆中那个级别的存在,哪怕只剩一丝残息,也绝对能感应到。
下一秒,御书房的门猛地从里面被推开了,那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龙袍的衣角还在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电,扫过空无一人的庭院,扫过廊柱上的每一条纹理,扫过屋檐下的每一寸阴影。
他的脸上没有帝王的从容,没有伪装出来的镇定,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急切的期盼。
“七弟?”
悟空差点从窗棂上掉下去。
七弟。
这个称呼他已经五百多年没有听过了。
五百多年前,花果山上,七面旗帜猎猎飘扬,平天大圣牛魔王、覆海大圣蛟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通风大圣猕猴王、驱神大圣禺狨王,还有他——齐天大圣孙悟空。
七个结义兄弟,七位妖中大圣,歃血为盟,对天起誓。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五指山,什么叫紧箍咒,什么叫取经。
那时候的他只知道天高海阔,兄弟在侧,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何人不可敌。
而这个称呼——“七弟”——只有那六个人会这样叫他。
可眼前这个人,这气息,这身形——他分明不是六位兄长中的任何一个。
周围的太监慌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陛下怎么了。
假国王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继续在庭院中扫视,目光锐利,热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
太监们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出了庭院。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假国王一个人,他站在门廊下,夜风灌进他的袖袍,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长时间,长到悟空觉得他几乎要化成一尊石像。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隐隐的颤音。
“七弟,若当真是你的话,就出来与我见上一见。”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缓,不像是试探,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明知道不会有回应,还是忍不住要喊一声,好让自己不至于忘记活着的感觉。
庭院里静悄悄的,夜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没有人出现,没有人回应。
假国王又等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份平日里撑出来的帝王威仪在这一瞬间卸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疲惫而失望的本色。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落寞,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像是在说:
果然是我想多了。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在这里遇见。然后他转身回屋,伸手去推门。
门推开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