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个被皇后遗落在案上的锦盒,将最上面那层碟子端开,果然在底层摸到一个温热的汤盅。
揭开盖子,参汤的热气混着枸杞和红枣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端着那碗参汤坐回案前,一口一口地喝着,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批了一夜的奏折,睡到半夜被弄醒,被调戏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可此刻,他端着这碗参汤,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女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没说完。
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御书房外,廊道尽头,皇后站在转角处,回头望着御书房窗棂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侍女凑上来小声问:
“娘娘,您笑什么?”
皇后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没什么。”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东宫走去,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步态轻快得像个少女,
“就是觉得——今天的陛下,也很可爱。”
……
另一边,宝林寺的禅房里一灯如豆。
唐三藏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经书摊开了半个时辰,却一页未翻。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心思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在想那个国王。
不是御书房里那个批奏折的国王,而是前天夜里出现在这间禅房里的那个——身形模糊、声音凄惶、怀里揣着一块金厢白玉龟的鬼魂。
那鬼魂说得情真意切,说自己被妖怪害死,说妖怪变作他的模样窃取了江山,说太子和皇后都被蒙在鼓里。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可唐三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是看一幅画,远看山是山水是水,近看才发现某一笔的墨色和周围不太一样。
是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取经路上走了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妖魔鬼怪之后积累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那个鬼魂没有说谎——至少唐三藏看不出他说谎的痕迹。
可他没有说谎,不代表他说的是全部。
有时候,真话只说一半,比谎话更危险。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明天还要去见太子,按理说他该睡了,可脑子里的念头转个不停,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道影子从房梁上倒挂下来。
“师父,你可是在想那乌鸡国国王?”
孙悟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他一贯的随性和几分看透一切的了然。
唐三藏抬头,看见自己的大徒弟倒悬在房梁上,尾巴勾着横梁,两只手枕在脑后,一双火眼金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也不知道他在上面挂了多久了。
唐三藏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跟这个徒弟相处了这么多日子,他早就习惯了孙悟空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只是问道:
“悟空,你能救活那国王?”
孙悟空翻身从房梁上落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盘腿坐到唐三藏对面的蒲团上,伸手从供桌上拿了个苹果,在毛茸茸的胸口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这算什么”的狂傲。
“这点小事有何难。师父莫不是忘了,俺老孙当年在地府划改过生死簿,一笔勾销,万鬼俯首。”
“天宫俺老孙也闹过,凌霄宝殿的牌匾都被俺老孙一棒子打下来过。”
“区区一个凡人的魂魄,要捞回来还不是举手之劳。”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唐三藏知道,把一个已死三年的人从地府拽回来,绝不是什么“举手之劳”。
生死有命,阴阳有序,这是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
旁人若敢触碰这条红线,早就被天道反噬得形神俱灭了。
但孙悟空不一样。
他是孙悟空。
他是那个把生死簿当草稿纸撕着玩的齐天大圣。
旁人做不到的事,他未必做不到。
唐三藏点了点头,眉间的皱痕松了几分:
“如此甚好。虽然为师尚不知那假国王意欲何为,可他杀害真国王、窃取江山,此事却是千真万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无奈,
“若是可以,你还是把那国王救活吧。也算帮为师了了一桩心思。”
他没有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但孙悟空何等精明,早就看出了端倪。
他嘴上说的是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可真正的原因恐怕没那么冠冕堂皇。
“师父,”
孙悟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火眼金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你莫不是被那个乌鸡国国王的鬼魂闹得受不了了?”
唐三藏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这个徒弟的眼睛太毒了,好似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的确,自从前天夜里那个鬼魂来过之后,每天晚上对方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禅房里,翻来覆去地诉说他那点冤屈。
一遍又一遍,声泪俱下,声情并茂,从开头到结尾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比庙里的和尚念经还准时。
唐三藏知道他是真的国王,知道他是真的冤枉,可他毕竟是肉体凡胎,白天要赶路要操心各种杂事,晚上还要被一个鬼魂准时准点地哭诉,再慈悲的心肠也架不住睡眠不足。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被那个鬼魂活活熬死。
“你这猴头,休要胡说。”
唐三藏正了正袈裟的领口,努力维持师父的威严,可语气里已经没了底气。
孙悟空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阵才收住。
他把手里啃完的苹果核随手一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着皇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他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认真的神色。
“师父,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那个假国王,俺老孙总觉得他不一般。”
唐三藏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俺老孙今晚去会一会那个假国王。”
孙悟空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毛茸茸的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等俺老孙摸清了他的底细,再决定救不救那个真国王。毕竟生死各有定数,俺老孙虽然能把人捞回来,可也不想平白无故地添这一份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