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那双桃花眼睁得大大的,睫毛扑闪扑闪,眼波流转间满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真的吗?”
她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期待。
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微微握拳放在胸前,那姿态、那神情,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姑娘听说有好玩的事要发生时的模样。
“那还请陛下不要怜惜奴家。”
国王愣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期待的笑容,甚至还微微踮了踮脚尖,仿佛已经等不及要被绑起来了。
她的兴致勃勃是那么真诚,真诚到让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忽然无比懊悔。
懊悔那个晚上。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刚变成国王不久,一切都还在磨合。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皇后,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微妙的关系。
他是妖,她是人,他只想替那个死去的国王守好这个国家,教好那个太子,然后功成身退,找个深山老林隐退。
可皇后太敏锐了。
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不是因为破绽太大,而是因为她太了解那个枕边人。
她开始旁敲侧击地试探,开始在他面前说一些只有真正的国王才听得懂的旧事。
他答不上来,只能回避。
他不敢跟她对视,不敢跟她独处,不敢让她靠近自己。
三年前那个晚上,皇后又来了。
她端着一碗参汤,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他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怎么在近距离面对一个亡夫的遗孀。
情急之下,他用了捆仙绳。
真的只是情急之下。
他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只是想让她暂时离开,让自己喘一口气。
可当绳索收紧的那一刻,皇后看他的眼神——变了。
先是震惊。
然后是茫然。
然后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像是沉睡了许多年的火山忽然苏醒,那是——某种被唤醒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从那以后,端庄贤淑的皇后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让他头疼欲裂的女人。
她显然已经猜到他不是原来的国王,可她从不点破。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接近他。
她不再装端庄,不再守规矩,她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的孩子,忽然发现笼子门开了,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探索所有曾经被禁止的领域。
而他,堂堂妖王,当年跟文殊菩萨打成平手的妖王,面对这个凡人女子的每一次进攻,都在节节败退。
最让他头疼的是,他其实早就该走。
他的功力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恢复到足以远遁他方的程度,可他留下来了。
当时他告诉自己,是太子还不够成熟,是国家还需要他。
可一年前太子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六部事务,他还是没有走。
半年前他想走,可那天太子带着一篇关于盐铁专营的改革方略兴冲冲地来找他讨论,他看完之后改了三条意见,看着太子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把离开的日子又往后推了推。
再然后,太子的生辰到了,他想,至少过了这个生辰吧。
太子生辰之后是春闱,他主持完春闱,又想着等放榜之后再走……
一直拖到现在。
而这三年间,皇后对他的所谓“追逐”,他从最初的慌乱和抵触,渐渐变成了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依然会在她靠近时后退,依然会在她调笑时板起脸,依然会在每个独处的场合里手足无措——可当夜深人静批阅奏折时,偶尔想起她那些荒唐的举动,他的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一下。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就像此刻。
皇后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兑现“把你捆起来”的承诺。
那期待的模样,那雀跃的神情,那微微踮起的脚尖——他本该转身就走,或者用一道术法把她送回东宫,或者再次板起脸来训斥她一顿。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心中翻涌着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情绪。
这个凡人女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妖,不知道他曾经是谁,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丈夫变了。
从一个忙于国事、不解风情的君王,变成了一个会躲着她、会脸红、会在情急之下把她绑起来的“新丈夫”。
而她对这种变化的态度是——欣然接受。
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知道他是一只妖。
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他。
狮驼王张了张嘴,想说“胡闹”,想说“放肆”,想说“朕还有折子要批”。
可他看着皇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灯下她狡黠而温暖的笑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认输,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纵容。
“梓童,不要闹了。朕待会儿给你送一碗安神汤过去,你好生歇息,朕今日——”
他顿了顿,
“朕今日就在御书房歇下了。”
这话和从前几百次的推脱如出一辙,可说话的语气却已经没有任何威慑力了。
皇后听出来了。
她没有戳穿,也没有再继续纠缠,只是收起那副故作妖娆的姿态,嘻嘻一笑,退开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那礼行得规矩极了,和方才判若两人。
“臣妾告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和挑逗,只剩下一片温柔的、坦然的、明目张胆的关心。
“参汤在锦盒最底下那层。趁热喝,别又放凉了。”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御书房重新恢复了寂静,烛火依旧在跳,更漏依旧在滴,案上的奏折依旧堆得整整齐齐。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