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双手接过圣旨,虽然满脑子都是问号,可他不敢多问,只看了一眼圣旨上的字确认无误,便躬身退下,一路小跑着去安排车驾人手。
他刚走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个披着外衣匆匆赶来的人。
来人正是太子殿下。
太子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只是随意地束了一下,外衣的腰带都系歪了,可一双眼睛却清醒得很,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听到父王要十缸美酒、又在深夜和人谈笑风生的消息后,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必须来看看,必须亲眼看看那个让父王破戒饮酒的人到底是谁。
“小德子,陛下如何了?里面是谁?”
太子压低声音问。
小德子连忙行礼,手里还举着那道圣旨:
“回殿下,陛下安好,只是吩咐奴才去宝林寺接一位东土来的圣僧入宫。里面那位的身份奴才不敢多问,陛下不说。”
“圣僧?”
太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就想到了白天在宝林寺里见到的那个白衣僧人,想到了那块金厢白玉龟。
父王竟然要请那个和尚入宫?
他已经知道了?
还是要当面对质?
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已是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看了看御书房紧闭的门,很想推门进去问个明白,可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动。
最后他只是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太子府。
今夜注定无眠。
同样无眠的,还有东宫里那个刚刚哭过的女人。
皇后得到消息时,正对镜梳着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侍女小心地禀报说陛下下旨请了一位东土来的圣僧明日入宫赴宴,又悄悄提了一句那位圣僧似乎便是今日太子在宝林寺见过的那位。
皇后手中的梳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梳了下去。
她不认识什么圣僧,她只是从这个消息里读出了一层含义。
他今晚没有走。
他让人去请那个僧人,是为了明天她的生辰宴。
也就是说,明天他还在。
他还记得她的生辰,他答应她的,他果然没有忘。
镜子里的女人破涕为笑。
泪水还没干透,笑容已经绽开了,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像极了被暴雨打湿后又立刻被阳光照耀的花。
她拿起粉扑,小心翼翼地遮盖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明天要穿那件新做的石榴红宫装,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那件衣裳料子是从江南织造局精挑细选来的,裁缝改了三次她才满意。
他说不定会觉得好看,说不定会多看她两眼。
说不定就不会走了。
乌鸡国皇宫的正上方,两道身影立于云海之上。
脚下是翻涌的云层,头顶是无垠的星空,月亮又大又圆,银色的月光铺满了整片天穹,将云海染成一片波光粼粼的银色海洋。
夜风在高空猎猎作响,吹得两人的衣袍和毛发上下翻飞,可他们的身形却稳如磐石,分毫不动。
孙悟空已经从耳朵里掏出了金箍棒,婴儿手臂粗的铁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棒身上的“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字样清晰可见。
他将棒子转了半圈,斜指地面,姿态随意却暗含杀机。
他依然没有穿上衣,裸露的肌肉在月光下线条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放松而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狮驼王手中则多了一柄巨斧——开山钺。
那斧子通体乌黑,斧面宽阔如门板,斧刃却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斧柄有碗口粗细,末端包着青铜,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这柄斧子曾经劈开过南天门的金甲洪流,曾经斩断过灵山的金刚伏魔阵,曾经在文殊菩萨的莲花宝座上留下一道至今未消的裂痕。
狮驼王单手持斧,斧身横在身前,月光在斧刃上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御书房里那个温和沉稳的中年帝王,甚至不再是方才喝酒时那个直爽豪迈的兄长。
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一座沉默的、厚重的、不可撼动的山。
悟空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这股压迫感和当年花果山上并肩作战时一模一样,却又更加凝实、更加深厚。
五百年的佛法侵蚀磨去了狮驼王的大半修为,可他的根基没有动摇分毫,反而在磨砺中变得更加稳固。
如果说当年狮驼王的气息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大刀,那么现在,这柄刀被重新锻打过,刀身上的杂质被剔除了,刀刃变得更加纯粹、更加锋利、更加内敛。
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缩,那是猛兽即将发起攻击前的本能反应。
而悟空自己,也在那场五百年的镇压中脱胎换骨。
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他动弹不得,却在无尽的寂静中淬炼了自己的心境,重新审视了自己的道。
从大闹天宫时的桀骜不驯,到如今的收放自如,他的法力或许没有质的飞跃,可他对力量的理解却进入了完全不同的层次。
“四哥,”
悟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你小心了。”
狮驼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掂了掂手中的开山钺,那柄巨斧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筷子:
“七弟,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话音未落,狮驼王动了。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倏然模糊,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悟空头顶。
开山钺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没有任何虚招和试探,只有一斧。
那是最简单、最直接、最霸道的一斧。
那斧刃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厉鬼在同时尖啸。
斧锋未至,罡风已到,悟空脚下的云层被那股压迫力直接劈开了一道数十丈长的裂口,像是天穹被撕开了一道伤疤。
悟空不躲。
金箍棒向上一翻,硬接这一斧。
“铛——”
金属交鸣的巨响在九天之上炸开,声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连脚下的云海都被震得翻涌不止,远处的飞鸟惊得四散逃窜。
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方圆百丈的云雾一扫而空,露出一片澄澈的星空。
悟空被这一斧压得向下一沉,脚下的虚空被他踩出了两道浅浅的波纹。
虎口微微发麻,像是有千百根细针在扎。
他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一斧的力量比五百年前更强。
“四哥实力不减当年!”
悟空大喝一声,金箍棒向前一推,将开山钺弹开,然后身形急转,金箍棒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狮驼王的方向拦腰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