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保持着出拳的姿势站在那里,拳头上还缭绕着尚未散尽的拳罡白雾,如同战神临世。
然后他缓缓收起拳头,看都没看台下那个口吐鲜血的白骨精一眼。
在他身后,悟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咧开嘴角朝牛魔王的背影露出一个笑意。
他知道他的牛大哥回来了。
牛魔王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嘴角还挂着金血的猴子,看着他胸口那道被自己一拳砸出来的淤青,看着他在笑。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在笑。
这傻猴子,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双铜铃大眼中积攒了五百年的愧疚终于决堤。
他伸出双臂一把将悟空紧紧抱住,那张方方正正的牛脸上泪水纵横,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沉得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七弟。”
“大哥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结义时说过的话——”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悟空抬起手轻轻拍着牛魔王宽厚的后背,语气轻快得像是方才那两拳不过是兄弟间的一场切磋,嘴角的金血还没擦干净就已经开始安慰别人,
“你看俺老孙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那一拳比起当年嫂子扇你的巴掌轻多了。不过说真的,也得亏你被控制,刚才只用了不到七成的功力,不然俺老孙现在怕是得去花果山养伤了。”
他说这话时故意朝牛魔王挤了挤眼睛,将嘴里还含着的那口金血悄悄咽了回去,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台下,猪八戒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擂台上抱在一起的兄弟俩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沙僧低声说了句:
“老沙,俺老猪忽然觉得,咱师父说得对——有些架,确实不用打。”
沙僧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降妖宝杖收了起来,点了点头。
白骨精倒在碎石堆中,费力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擂台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看着自己精心布局了半年的复仇计划在牛魔王挣脱噬魂风情铃控制的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她腕间的手铃已经碎成了齑粉,铃铛的残片散落在血泊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不死心——她怎么可能死心。
她的丈夫还在九泉之下等着她替他报仇,她挣扎着抬起仅剩的那只手,将最后一缕残存的妖力灌入破碎的手铃之中,那残片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哀鸣,像是垂死之人在发出最后一声呼救。
这一丝微弱的铃声传到了牛魔王耳中,他松开了抱着悟空的手臂,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再一次变得冰冷。
不过这一次不是被魔器操控的冰冷,而是平天大圣自己对这个胆敢操控他的女人的冰冷。
他鼻孔中喷出两道雪白的气浪,如同蛮牛冲撞的前兆,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踏——只一踏,擂台上便多出了一个尺许深的印记。
他就要一拳了结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大哥,等等。”
悟空伸手拦住了他。
“贤弟,你为何拦我?”
牛魔王不解地看着悟空,又看了看台下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这个妖孽用魔器操控我,让我亲手打伤了自己的结义兄弟。”
“此仇不共戴天,我若不亲手了结她,还有何颜面自称平天大圣!”
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牛魔王的手臂,转身走到擂台边缘,低头看着台下那个倒在碎石堆中的白衣女人。
她的衣裙已被鲜血和泥土染得不成样子,长发散乱地铺在碎石上如同枯萎的墨藻。
她的呼吸极轻极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血沫翻涌的咕噜声,每一次呼气都让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用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唐三藏的方向,用颤抖的胳膊肘撑着地面拼命想把自己撑起来,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仔细听,她念的是她丈夫的名字。
悟空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火眼金睛中倒映着她残破的魂体和那缕几乎已经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
“你走吧。”
“你——放我走?”
白骨精的动作停住了。
她半撑着身体僵硬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以为这猴子会像前两次一样一棒子把她打得形神俱灭。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理由。
她操控他最敬重的大哥,差点害得他大哥亲手杀了自己。
可是他却说“你走吧”。
“没错。当初的事情我已知晓——是沙师弟误伤了你相公,是你相公至死都在替我们求情。你为夫报仇,天经地义。只是——”
“所以你这是在可怜我?”
白骨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而凄厉,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时混着血沫,听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用颤抖的双臂撑着碎石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长发遮住了她半边脸,却遮不住她眼中那团从未熄灭过的火焰。
“今天我要唐三藏死。如果你放我离开,那我就生生世世缠着你们。这一世报不了仇就等下一世,下一世报不了仇就等下下世。”
“我会在你们取经路上的每一处阴影里等着你们。我一定要让唐三藏死——一定!”
“这又是何必呢?你相公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也不会安心的。”
悟空难得地没有嬉笑,没有嘲讽,只是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说着事实。
那平静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悲悯。
“何必?呵呵呵呵呵——真是讽刺。”
“我相公都被你们打死了,难道我连报仇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我等了千年才等到一个愿意爱我的人,等了千年才等来那五年。”
“你们知道那五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从一个孤零零的白骨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五年。然后你们把他夺走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呢喃,低到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垂下头散乱的长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只有几滴泪水从发丝间无声滑落,滴在碎石上砸出极轻极细的水花。
那是她千年修成这副人形后,第一次真正为自己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