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唐三藏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白骨精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沉静，像是在超度一位故去的旧友。
“白施主，贫僧不为自己辩解。”
“那日之事全因贫僧执意要度化你而起，沙悟净不过是护师心切。赵施主一生积德行善，在贫僧落难时出手相助，至死都在为别人求情。”
“这等善人，便是死了也绝不会堕入恶道。贫僧虽不曾有神通亲眼所见，但贫僧相信——赵施主如今定已修成正果，在地府中安然修行。”
“他绝不会希望看到你这般为他报仇，绝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白骨精抬起头来，死死的盯着唐三藏。
“你说他修成正果？你说他在安然修行？空口无凭，让我如何信你？”
她的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质疑，有动摇，还有一丝被她深深藏在恨意之下的、不敢表露的期盼。
“俺老孙可以带你去亲眼看看。”
悟空忽然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歪头看着面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坦荡几分不忍。
白晶晶的嘴唇动了几次，才问出一句话：
“你果真能带我去见他？”
悟空没有回答，只是抡起金箍棒，一棒打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这一棒不是杀招。
棒身砸落的瞬间，他没有运上半分法力，只用了巧劲将她的神魂从残破的肉身中震了出来。
白骨精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然后她的身体就软软地倒在了碎石堆上。
而她的魂魄已脱离了那具伤痕累累的白骨之身，飘飘忽忽地站在了半空中。
悟空收起金箍棒，伸手牵住那缕即将飘散的魂魄，朝唐三藏和众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去去就回”。
然后他一个转身带着白骨精的魂魄遁入地底，直入幽冥。
地府的鬼门关前，守门的牛头马面见到齐天大圣亲自领着魂魄前来，连盘问都没盘问便直接放了行。
十殿阎罗的森罗殿中判官翻遍了生死簿，终于在功德簿上找到了赵玉书的名字——此人阳寿未尽便横死，但生前积德行善无有恶业，死后不入轮回不经刀山火海，直接被地藏王菩萨收入座下做了一名小沙弥。
翠云宫前的菩提树下，一个年轻书生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抄写经文。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月白长衫不染尘埃，只是头顶已剃度受戒，点了六个戒疤。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悟空落在身后那个虚幻的身影上，手中的毛笔当啷一声掉在了经卷上，墨迹在纸面洇开了一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和白府里每天傍晚等她回来吃饭时一模一样，和他说“我不走了”时一模一样，和他在昏迷前最后看着她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白骨精扑了上去，她的魂魄扑到玉书面前，伸出虚幻的双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可手指却穿过了他的皮肤。
她碰不到他。
她碰不到他了。
她的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
“相公。”
“晶晶。”
玉书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得像是这五年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刚刚回来，像是他还住在白府里，她还在窗台下等他。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虚抚着她的脸颊，掌心悬在她魂魄边缘不到一寸的地方，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别哭了。我与地藏王菩萨求情，他许我在此地抄经千年便可转世投胎，到时便可重新做人。”
“到时候我去找你。”
“你不要再替我报仇了，那些人——不是坏人。那日是我让圣僧快些离开的，是我自己选择挡在杖前的。这怪不得任何人。”
“这是我们的劫数，也是我们的机缘。若不是这一劫，我怎能在此聆听菩萨讲经？你又怎能有孙大圣带你来看我？”
“你不怪我？真的不怪我？”
白骨精的魂魄在虚空中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得像是被撕成了无数片，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还在拼命地看着，拼命地想记住他的样子。
“我怪你什么？怪你太爱我？怪你为我做了太多？”
“晶晶，千年不过转眼之间。你且去投胎，待我千年后从这翠云宫走出去，定然第一个去找你。”
“到时候你不要嫌我老。”
他故意用了那种调侃的语气，可眼底却闪着同样无法抑制的泪光，说到最后嘴角弯了起来。
以前在白府的时候，每次她生气不吃饭，他就会用这种语气逗她笑。
每次她都会笑。
这次她也会笑。
白骨精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抬起虚幻的手用自己的指尖对着他的指尖虚虚地点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整：
“我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千万不能忘了。”
“我记性不好，可是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每一世都会记得你。”
“绝不会忘。”
玉书也抬起手将自己的指尖与她虚幻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碰在了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提起那支沾满了墨迹的毛笔，在白晶晶的后背处写下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悟空看得清清楚楚。
他写的是她的名字，以及——一个身份。
鬼差领着白骨精的魂魄走向奈何桥。
她一步三回头，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慢，每次回头玉书都还站在那棵菩提树下，每次回头他都朝她挥挥手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次回头时她的魂魄已被孟婆汤的水汽笼罩，只能隐约看到那棵树下有个白色的身影，还在挥手。
她端起了孟婆汤一饮而尽，苦涩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将这一世所有的爱恨都留在了奈何桥的这一头。
悟空站在翠云宫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白骨精的魂魄彻底消失在奈何桥的尽头，才转过身来对玉书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