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这一切后，悟空从地府中飞出，重新回到了阳间。
他的身影从五凤楼前的青石地砖中缓缓浮出，脚下还带着地府幽冥特有的森冷寒气，与头顶温暖的阳光形成奇异的反差。
金色的毛发上沾着几缕奈何桥边未散的水雾，肩头还落着一片翠云宫前的菩提叶——不知是什么时候飘上去的，大约是玉书抄经时被风卷起的那一片。
他没有去拍，任由那片叶子贴在僧袍上，像是在替什么人捎一句话。
他率先来到唐三藏面前，将地府中的经历简短说了一遍。
说到白骨精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旧事时，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务。
唐三藏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面容沉静，目光却微微垂下，捻着佛珠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了片刻。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便将佛珠重新拨动，一切归于平静。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圣僧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那是他在为亡者默念往生咒的习惯频率。
沙僧站在一旁，降妖宝杖拄在地上，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将宝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像是在为那个曾在白府中被他误伤的书生做最后的送别。
悟空将师父这边安顿好，便转身朝牛魔王走去。
牛魔王正独自站在刑场边缘，庞大的身躯靠在半截断掉的石柱上，那双铜铃大眼中已没有了被控制时的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愧疚，有懊悔，还有一种他这个平天大圣平日里极少显露的、近乎软弱的自责。
他从擂台上走下来之后便一言不发，铁扇公主那边他已经用传音玉牌报了平安，如意真仙也回了消息说山中一切安好，可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他的拳头还残留着砸在悟空胸口时的钝痛，那触感每回忆一次，心头便多一道口子。
“牛大哥。”
悟空走到他面前，歪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怎么，还在想刚才那几拳？”
“俺老孙这身子骨你还不知道，别说几拳，就是来上成百上千拳也不在话下。”
“倒是你，不在西牛贺洲的罗刹国陪嫂嫂，跑到这车迟国来作甚？莫不是嫂嫂嫌你睡觉不洗脚，还打呼噜，忍受不了，所以这才把你赶出来了？”
这本是一句轻松的调侃，按照往常的剧本，牛魔王该吹胡子瞪眼地反驳，说他老牛不洗脚那是有男人味，打呼噜那是威武雄壮。
可这一次，牛魔王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抬起头看着悟空，那双铜铃大眼中忽然涌上一层极厚极深的水雾。
然后他膝盖一弯，整个人便要往下跪。
悟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从下往上一托，硬生生将牛魔王即将落地的膝盖架在了半空中。
牛魔王那将近一丈的魁梧身躯被悟空这么一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半蹲半跪姿势，膝盖离地面不到一寸，却怎么也跪不下去。
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铁塔被人用两根细竹竿勉强撑住了，那画面颇有些喜感，可悟空此刻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哎哎哎——老牛，你这是作甚？”
“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整这出？你这一跪俺老孙可受不起，回头嫂子知道了不得拿芭蕉扇把俺老孙从火焰山扇到东海去！”
悟空双手发力将牛魔王往上提，可牛魔王却像是铁了心要跪，硬是将膝盖往下压。
一个往上提，一个往下压，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半空中。
牛魔王的大腿上青筋暴起如虬龙盘柱，悟空的脚下青石地面已龟裂出好几道细纹，那是被两人的角力活生生压出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啊贤弟！大哥对不住你！”
牛魔王的声音沙哑而沉痛，那双铜铃大眼里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上那道旧伤疤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他低着头不敢看悟空的眼睛，只是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学会说这几个字。
悟空以为牛魔王还在为方才被他控制时打伤自己的事愧疚，当即松开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在意的调侃，还特意用上了那种夸张的、活像是在哄小孩的语气：
“哎哟，老牛啊老牛，你这就有点小女人姿态了吧？方才那点破事俺老孙都忘了，你还记着？”
“你那一拳比起当年嫂子用芭蕉扇把你扇飞八百里那次可轻多了，俺老孙挨得住。你再这么扭扭捏捏的，传出去让那些小妖知道你平天大圣这副模样，你以后还怎么在西牛贺洲混？”
“恐怕连你那儿子红孩儿都得笑话你，说‘我爹怎么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可牛魔王死活不肯起来。
他就这么被悟空硬生生提着，半跪在空中，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山岳。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被提的，是心里压了太多太重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悟空渐渐察觉出不对——若是只为方才那几拳，这老牛不至于此。
他向来大大咧咧，兄弟间切磋比这重的时候多了去了，哪会这般做小伏低。
他双手猛然发力，周身金色气焰一闪而逝，直接将半跪在空中的牛魔王整个人拔了起来，帮他站稳。
他脸上的调侃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认真。
“老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牛魔王略微红着眼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情绪压下去。
他不敢看悟空的眼睛，只是低头盯着地上那些被自己踩碎的石板，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闷响。
他开口说起半个月前的事，那语气沉得像是在交代什么罪证。
那是一个和今天一样阳光明媚的午后，他正坐在罗刹国后花园里教红孩儿练拳——不对，那是更早之前的事了，红孩儿早在火云洞自立为王了。
总之他当时坐在院子里，独自一人对着石锁发呆，铁扇公主回了娘家探亲，玉面狐狸去积雷山给她爹扫墓，牛头山里难得清静，连个跟他斗嘴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和尚找到了他。
那和尚来得极突然，既没有通传也没有叩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练武场旁边的老槐树下。
那和尚穿着灵山佛门弟子的制式僧袍，面容寻常得看过就忘，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温和，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像是来送一份快递的，送完就走，不在乎收件人是谁。
他将一封信交给牛魔王，说了句：
“这时二位施主托小僧将此信交予牛施主的。”
随后便转身离去，脚底生莲，走得比来时还快，仿佛他再多待一刻就会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牛魔王展开那封信时手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