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信封上那两道妖气印记他太熟悉了——一道是猕猴王的,极细极灵巧,像是猴子用尾巴蘸着墨画出来的;一道是禺狨王的,更沉更稳,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那是他结义兄弟的印记,是他们七个人在花果山上约定好的暗号,此生不变,永不相忘。
他拆开信封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像是怕撕坏了什么,可当他读完信上的内容时,那双铜铃大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渍洇花了——他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酒水,也许两者都有。
字里行间没有半点昔日的豪迈与骄傲,只有一种深深的、刻入骨髓的疲惫。
“大哥,见字如面。”
“弟弟不肖,无颜再见兄长之面,唯有以纸笔托书,聊表寸心。我与六弟当年鬼迷心窍,以为投奔灵山便可为正果,便可为妖族争一条出路。”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灵山万佛之地,容不下两只妖猴。我们每日诵经打坐,比丘们说我们心不够诚;我们抄经扫地,护法们说我们手脚不净;我们低声下气,他们说我等妖性难驯。”
“大哥,你知道灵山的僧人们管我们叫什么吗?不是‘道友’,不是‘师兄’,是‘那两只’。就像在说两只看门的獒犬。我们的僧房在藏经阁背后的柴房旁,窗户对着泔水桶,每日寅时起身,洒扫庭院,清理香炉,修剪草木。”
“而当我们想要去藏经阁翻阅经书时,知客僧却说我们没有资格。大哥,几百年的光阴磨去了我们的骄傲。我想回花果山,六弟想回翠屏山,可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不是灵山不让我们走,是我们自己不敢走。”
“我们在经书旁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如今只求能在有生之年再与大哥喝一次酒,不奢求原谅,只想在死前听大哥骂我们几句。”
“不肖弟,猕猴、禺狨顿首。”
牛魔王攥着那封信,手指的力道大得将信纸的边缘都捏出了裂痕。
他最重义气,当年在花果山上带头歃血为盟,他说过:
“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如今看到自己的五弟六弟在灵山受苦,被人当牛马般驱使,那信上字字句句都像是剜在他心上的刀。
他甚至来不及通知任何人,抓起自己的混元镔铁棍便腾云驾雾朝西天灵山飞去。
一路上他在心里准备了无数种说辞——若是灵山不放人,他就站在山门前不走;若是有人阻拦,他就用拳头说话。
他牛魔王这辈子打架没怕过谁,大不了再闹一次灵山。
可当他抵达灵山界内时,一切却顺利得不像话。
没有护法金刚盘查,没有十八罗汉拦路,甚至连知客僧都没有多看他一秒。
那些光头和尚们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只是平静地让开一条路。
连空气都安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只有他脚下的石板在沉重的步伐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牛魔王起初还十分疑惑,灵山是什么地方不用多说,可如今他独自一人,居然通行无阻?
这太不对劲了。
直到他见到猕猴王和禺狨王,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两人站在藏经阁背后的柴房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头顶的戒疤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疤痕光泽。
猕猴王瘦了许多,当年那股子灵动劲儿被磨得只剩下眼珠还偶尔转一转;禺狨王更糟,他本就沉默寡言,如今更是像一尊石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劈斧凿。
他们看到牛魔王时,眼睛同时亮了起来,那种亮光不是妖王的精芒,而是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笼门打开的亮光。
“大哥!”
两人齐齐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急切,混着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和愧疚。
然后冲上来一把抱住了牛魔王粗壮的腰,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牛魔王身体里。
牛魔王用力拍着他们的后背,把两人拍得直往前踉跄,可谁也没有松手。
“你们这两个没出息的东西!怎么瘦成这样?灵山不给饭吃吗?不是说和尚都吃素,素菜总该管够吧?”
牛魔王声如洪钟地骂着,骂着骂着声音就哽咽了。
他一把将两人从怀里拽出来,上下打量着他们消瘦的面容和破旧的僧袍,铜铃大眼中的心疼和愤怒一起往外冒,
“这衣服怎么回事?洗了多少遍了?你们俩以前好歹也是通风大圣和驱神大圣,穿得比叫花子还不如!灵山就是这么对待我牛魔王的兄弟的?”
猕猴王苦笑着摇了摇头,禺狨王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看着那两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妖王如今在自己面前缩手缩脚、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模样,牛魔王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正想发作,忽然想起另一个重要的人——三弟,混天大圣鹏魔王。
当年大闹天宫之后,三弟被观音菩萨强行带回灵山,从此再无音讯。
他沉声问道:
“老三呢?三弟在哪?”
猕猴王和禺狨王的脸色同时变了。
猕猴王挤出一个笑容,说三哥前些年找到机会逃出灵山,再次下界为妖去了,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禺狨王在旁边用力点头,那频率快得有些反常。
牛魔王本能地觉得不对,他当即掏出自己的传音令牌,准备发动各路妖王的关系网去找鹏魔王的下落。
他认识的人多,三界之中不论妖界还是散仙界都有他的门路,只要肯找,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哎哎哎——大哥!”
猕猴王一个箭步冲上来按住了牛魔王的手腕,笑得有些勉强,说三哥既然逃出灵山重获自由,自然有他的福缘,大哥何必急于一时。
倒是他们兄弟三个好容易聚在一起,先叙叙旧再聊别的也不迟。
禺狨王也在一旁连声附和,说许久没和大哥喝酒了,灵山的素斋虽寡淡,但后山藏了几坛他自己酿的野果酒,一直舍不得喝,就等大哥来。
牛魔王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看着两个兄弟殷切的眼神,又想起他们方才在信中那番话——“只想在死前听大哥骂我们几句”——便也先放下了手中的令牌。
他拍着胸膛表示,等喝完这顿酒,大哥亲自带你们去找三弟,找到了咱们四个一起去火云洞,他儿子红孩儿在那当山大王,洞府大得很,住十个兄弟都宽敞。
于是三人便在藏经阁后面的小院里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