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一片被几间矮墙围起来的空地,正对着泔水桶和柴火堆,和牛魔王想象中灵山的气派完全不搭边。
猕猴王搬来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桌,用一块石头垫着第四条腿;禺狨王从后山刨出了埋在树下的酒坛,酒坛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确实是珍藏许久。
菜肴是猕猴王从供桌上悄悄收来的素果素饼,摆盘摆得小心翼翼,每一块糕点都切得整整齐齐,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这模样让牛魔王看得眼眶又是一热。
想当年在花果山,他们七兄弟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大碗大碟,何曾这般寒酸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开始两人还有些拘谨,只是小口喝酒、小声说话,后来在牛魔王的大力拍桌和洪亮笑声中渐渐放开了些。
猕猴王和禺狨王聊起当年结义的事,说那是在花果山上,七面妖旗迎风猎猎,平天大圣牛魔王、覆海大圣蛟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通风大圣猕猴王、驱神大圣禺狨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七位妖王歃血为盟,对天起誓,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
那一天花果山上万妖齐聚,篝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他们七人坐在最中央,一碗接一碗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唱歌,满山的小妖们围着他们跳舞,那场面比天庭的蟠桃会还热闹。
当时他们面前摆着整整七十二坛美酒,喝完了就往旁边一推,空坛子滚得漫山遍野都是。
猕猴王端着酒碗,眼神有些飘忽,却总是说着当初的情意与趣事。
牛魔王听着这些往事,端起酒碗的手微微发颤,碗中浑浊的野果酒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也想起了当年,他们七个站在花果山最高处,七面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七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老长,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大地的尽头。
那时他们觉得天下虽大,何处不可去。
那时他们觉得天宫虽高,照样可以闹。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兄弟更重要。
话题渐渐转到了悟空身上。
猕猴王又给牛魔王斟满一碗酒,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只是无意中想起一般,说七弟当年被压五行山时还没现在这么威风,后来听说他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这一路上可是闯出了不少名头,连文殊菩萨都在他手上吃了亏,不知七弟如今的修为到了何种境界。
牛魔王本就是个话匣子,加上多喝了几碗酒,听到有人夸自己七弟,那更是停不下来,当即拍着桌子笑道:
“那猴子,可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你们不知道,他现在能变一种叫什么‘超级赛亚人’的功法,厉害得很!”
“并且还能连变三次,一次比一次强,变成第三阶的时候头发有这么长——”
他用手在自己的肩膀后面比划了一下,比划得极其夸张,差点从桌边滑下去。
猕猴王的酒碗在嘴边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他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禺狨王那边倒酒的手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酒液差点洒出来。
可这些细微的反应,牛魔王完全没有察觉——他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
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悟空的战斗习惯,说他喜欢从右侧进攻,说他的金箍棒虽然重但舞起来快得几乎看不见残影,说他擅长用筋斗云配合突袭,从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攻击。
他还提到悟空准备证那混元大道。
禺狨王给牛魔王又斟满一碗酒,语气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问七弟的混元大道修到什么程度了。
牛魔王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还没完全悟透,不过已经摸到了门槛。
他拍着桌子嚷道:
“等那猴子证道成功,咱们七个去花果山再喝一次酒!管他什么灵山什么天庭,都得给咱们让路!”
猕猴王和禺狨王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极短,快得像只是随意互瞥,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两人同时端起酒碗,朝牛魔王敬酒。
猕猴王说七弟有大哥这样的兄长是他的福气,禺狨王说大哥干一碗。
牛魔王豪气干云地仰头灌下,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胡须往下淌,打湿了他胸口的衣襟。
他浑然不觉,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继续往下说。
他说悟空这些年脾气还是那么倔,从来不肯低头;说他虽然嘴上刻薄,可每次兄弟有难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说他是七个中最小的一个,却也是最不服输的一个。
就这么说着说着,牛魔王的声音渐渐含混了。
那些野果酒后劲极大,加上他心情激荡喝得又快,酒意上来得比平时更猛。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彻底醉死了过去,鼾声在藏经阁后院炸开,震得对面斋堂屋顶的灰簌簌掉落。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猕猴王和禺狨王还坐在他对面,酒碗端在嘴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后来他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是灌了铅。
他又感觉自己被人抬到了山门口,夜风一吹让他稍微清醒了片刻,他隐约听到有个声音说“就丢这儿吧”,然后他后背一凉,整个人便从一个极陡的坡道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躺在灵山脚下的一片荒地里,浑身都是泥土和碎叶,后脑勺上还磕了个包。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酒桌没有了,两个兄弟也没有了。
只有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撞钟声在提醒他,这里是灵山脚下一个没人管的角落。
如同一只被遗弃的牛,被丢在最不被人注意的地方。
说到这里,牛魔王一拳锤爆了面前的石桌,那石桌被他这一拳砸得碎石四溅,残片飞出老远。
他粗壮的手指嵌在碎石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比愤怒更深的自责。
“我枉为平天大圣!枉为他们的结义大哥!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可我糊涂啊!”
“他们问老七的功法,问他的战斗习惯,问他的弱点——我就这么一五一十地全说出去了!”
“我还兴致勃勃地说,还嫌自己说得不够详细!贤弟,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拿金箍棒打我一顿我心里还好受些!”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刑场上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