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后来发生的事，他不知自己喝了多少种仙酒，那些野果酒初饮清淡，后劲却如潮水般一波波往上涌，加上猕猴王和禺狨王临走时还往他衣襟里塞了一坛没开封的酒。
他下意识地抱起来就继续喝，一边喝一边跌跌撞撞地驾云离开灵山，嘴里还念叨着：
“老七啊老七，大哥对不住你。”
可他完全醉得不省人事，连驾云都是靠着本能在操控，飞到哪里自己都不知道。
他迷迷糊糊只记得看到一片荒山野岭，便在云头上歪歪斜斜地飘着，最后不知怎么撞上了一块刻着“白虎岭”三个字的界碑，整个人连人带牛翻了下去。
恰好白骨精刚刚获得噬魂风情铃，正愁没有合适的妖王来试验，看到一头牛魔王横在山坡上打着呼噜，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她摇动噬魂风情铃，毫无防备的牛魔王便成了她的傀儡，一路跟着她的指引，带着她来到了这车迟国。
牛魔王说到这里已经满脸羞愧，那羞愧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真切切地从每一条皱纹里溢出来的。
他这个做大哥的，没管好自己的五弟和六弟就算了，还把最要好的七弟卖了个干净——悟空的变身次数、战斗习惯、棍法路数、混元大道的修炼进展，甚至包括“喜欢从右侧进攻”这种细节，全被他当作下酒菜一股脑儿地抖落了出去。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悟空打上他几棍，打得越重越好，至少能让心里这团火烧得轻一些。
悟空却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调侃，也没有像牛魔王期待的那样抄起金箍棒打上几棍。
他只是沉默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牛魔王难受。
因为他知道，这沉默意味着悟空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想起从四哥狮驼王那里听来的消息——猕猴王和禺狨王也曾向四哥打听过自己的功法路数和一些本领神通，狮驼王被如来囚禁在灵山数百年，五弟六弟去探望他时也是这般旁敲侧击。
那时他以为只是兄弟间正常的切磋交流，并没有放在心上，四哥也没有多说什么。
可如今他们又找到了牛大哥，甚至不惜在那万佛之地用酒将对方灌醉，只为套取关于他齐天大圣的情报。
一次是巧，两次就不是了。
他隐隐感觉到，这一切并非猕猴王和禺狨王的本意。
那封信上字字句句的悔恨是真，灌酒套话的急切是真，最后把他大哥丢出山门的冷酷也是真。
这几个举动之间藏着某种极深极烈的矛盾，像是有人在用刀子抵着他们的后颈，逼他们扮演某个角色。
可那人是谁？
能让通风大圣和驱神大圣俯首听命，能在灵山万佛之地布下这等局，手笔之大，心思之深——他想不出答案。
他抬头看着面前满脸愧疚的牛魔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挤出来的，不是强撑的，而是真真正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轻松。
他没有说任何怪罪的话，反而伸出手拍了拍牛魔王厚实的肩膀，语气重新恢复了那惯常的嬉笑怒骂。
“没事，老牛。俺老孙如今的本事比当年强了十倍不止，莫说几个跳梁小丑，就是灵山那帮秃驴全来了，俺老孙也照打不误。”
“倒是你啊，这五百年光顾着留恋美色了吧？修为都懈怠成什么样了。”
“你看你方才那两拳，搁以前你能把俺老孙打飞这么远？你当年在南天门一拳砸飞四大天王的那股子蛮劲呢，都被温柔乡泡软了不成？”
牛魔王当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娶了铁扇公主还纳了两房妾室这件事，在妖界传得沸沸扬扬，悟空这是在替他嫂嫂鸣不平。
牛魔王眼角还挂着方才的泪水，却还是被这话逗得老脸一红，挠着后脑勺讪讪笑道：
“这个嘛——也不是我想的，这、这也是形势所逼，形势所逼啊贤弟！”
他赶紧转移话题，语气忽然变得热络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了贤弟，我那几个孩子怎么样？我那圣婴孩儿本领如何？是不是跟他爹一样威武霸气？”
“我听说他还在枯松涧火云洞自立为王了，这脾气随我，随我！”
“还有清水儿，霉运儿——这三个崽子本领各有千秋，他们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语气明显心虚了几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家那三个活宝是什么德行。
一个天生傲骨，一个腹黑如水，一个走到哪霉到哪，不把火云洞拆了都算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方才被他一拳打飞的猪八戒已经揉着胸口走了过来，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这呆子方才还在碎石堆里躺着哼哼唧唧，一听到可以“问责”，立刻满血复活，活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
他拄着九齿钉耙一瘸一拐地凑过来，那姿势虽然狼狈，语气却理直气壮：
“哎哎哎，老牛你别转移话题！你方才那一拳的事俺老猪还记着呢！”
“这账还没算清楚，你就想用孩子来打岔？俺老猪告诉你，这招没用！你得把纳妾的事说清楚了。”
“怎么就形势所逼了？是有人用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娶二房了？还是有人把你灌醉了按手印了？你今天不说清楚，咱们俩没完！”
他说着将钉耙往地上一顿，摆出一副“你不交代清楚就别想走”的架势。
牛魔王被堵得无路可退，只好苦笑着重新坐下来，摆了摆手示意八戒也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无奈、愧疚、甜蜜和窘迫，缓缓道出了其中的缘由。
“贤弟啊，你们有所不知。”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再是那个拍着桌子骂娘的莽撞老牛，而是一个在感情账本上翻来覆去算不清账的糊涂虫，
“那积雷山摩云洞的万岁狐王年事已高，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便是玉面公主。”
“那狐王虽修为不高，却也是西牛贺洲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情形贤弟你也清楚，恰逢天地异变，占领的地盘越大，后续所能获得的机缘与气运便越丰厚。”
“狐王半生积蓄全在积雷山，若无人继承，便要落入外人之手——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说他死后那些地盘和资源，都是留给玉面的嫁妆。”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换了你，你怎么接？”
悟空听了，微微点头。
作为妖王他自然明白地盘的重要性。
天地异变以来，各方势力都在拼命扩张，积雷山虽是中等洞府，却地处西牛贺洲要冲，灵气充沛，是一块难得的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