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哥,是我——我是孙悟空啊——你的七弟!你还记得吗?”
“五百年前我们在花果山结拜,你教我怎么用一个大哥的语气跟人说话,你说‘以后这妖界谁敢动你,只管报我牛魔王的名字’。”
“我大闹天宫之前你对我说‘贤弟你别去,咱们妖界不掺和天庭的事’,我没听你的话,你后来还是带着兄弟们来救我了。”
“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牛魔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双眼中依旧翻涌着浓烈的血色,可他这一次没有主动攻击。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随时会崩塌的火山,双拳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指节在反复的收放之间发出连续的爆响,像是在做某种极其艰难的抉择。
他脑海中那根猩红色的魂丝正在疯狂地往里钻,每一次铃响都让它加深一分控制。
可他的神魂却在拼命地反抗。
那神魂太过强大,强到即便是噬魂风情铃这种上古魔器也无法完全压制。
白骨精见牛魔王迟迟不动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她拼命摇动腕间的手铃,那铃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刺耳,到最后已经变成了一连串不间断的尖啸,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玻璃。
噬魂风情铃的魔音以肉眼可见的声波状在空中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扭曲了几分。
牛魔王再次抬起拳头。
那双铜铃大眼中血光翻涌如潮,噬魂风情铃的魔音在他脑海中疯狂尖啸,将他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属于“平天大圣”的骄傲与温情全部压入意识最深处。
此刻站在擂台上的不是悟空的大哥,而是一具被魔器操控的战争机器——一尊只知服从命令的蛮荒战神。
他的鼻孔中喷出两道炽烈的白色气柱,砸在青石地面上烫出两个焦黑的浅坑。
右臂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如虬龙盘柱般根根暴起,拳锋未至,拳罡已将悟空身后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
悟空匆忙暴气。
金色的气焰从体内猛然炸开,金色头发根根变得更加倒竖突出,且皆化为耀眼的金色,周身有闪电环绕——超二形态。
金色气焰如战甲般覆盖全身,周围的碎石被气浪推得向外翻滚,擂台边缘几块本就松动的青石直接被震落台下。
可这一拳来得太快太猛,悟空的防御尚未完全展开,那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力的牛魔重拳已结结实实地砸在他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如惊雷炸响,冲击波以两人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席卷,擂台地面上蛛网般的裂纹又向外扩散了数尺。
悟空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青石碎屑在他脚后跟处堆成两座小山丘。
他直直退了四五米远,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又在地上滑出半米的沟壑才堪堪停住。
金色气焰在他周身明灭不定地闪烁了几下,又重新稳定下来。
“悟空!”
唐三藏失声喊道,九环锡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便要往前冲。
“大师兄!”
沙僧的降妖宝杖已握在手中,脚步骤然踏前,将地面踩出一个浅坑。
悟空抬手示意自己没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格挡的双臂,金色毛发上印着两道深深的拳印,皮肤隐隐泛着青紫色,牛魔王这一拳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上几分。
他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手腕,揉了揉胸口,将喉间涌上来的一丝腥甜重新咽回去,然后缓步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擂台上那个双角如刀、双眼血红的巨影,再次迈开脚步。
“牛大哥,你的牛劲还真是大啊!”
悟空调侃着,同时朝着牛魔王的方向再次走去,这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更慢,却更沉。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便微微下陷一分,不是被重量压的,是被他身上那股正在节节攀升的气息所迫。
金色气焰在他周身从稳定到炽烈,从炽烈到狂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拧开某个沉睡许久的阀门。
第一步落下时,那还只是超二形态的璀璨金焰;第二步落下时,金色气焰已从发丝蔓延到肩膀,每一根毛发都在喷薄着细碎的金光;第三步落下时,周围还在地面上燃烧的残焰被他周身的气浪压得齐齐伏倒,五凤楼檐角那五只铜铸凤凰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擂台边缘的碎石被气浪推得骨碌碌地滚出老远。
台下匆匆赶回来的猪八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用钉耙柄捅了捅沙僧,压低声音道:
“老沙,猴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沙僧没有回答,只是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第三步落定。
悟空与牛魔王之间,只剩三米。
三米,不过瞬息而至的距离。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金色气焰从他身上猛然暴涨,长发及腰狂舞,每一根发丝都像是用纯金打造的钢针,在日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金色气焰的中心温度高得将擂台表面的青石都烤出了细密的裂纹。
超三形态!
那颗陨落人间的太阳重新升起,整座五凤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照得纤毫毕现,文武百官中已有人被这光芒刺得抬手遮眼,连国王都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冕旒上的玉珠串被气浪吹得叮当乱响。
他没有停。
第四步落下时,金色气焰忽然尽数收敛入体内。
那收敛不是消失,是被压缩,悟空将所有外放的光芒、所有张扬的炽热、所有铺天盖地的威压,全部压缩进这具瘦小精干的躯壳深处。
如同一整座正在喷发的火山被人用一只无形的手将岩浆按回了地心。
然后,一股完全不同质感的力量从他体内涌了出来。
暗红色的能量取代了金色气焰,深沉、炽烈、带着从远古洪荒穿透而来的蛮荒气息。
他的头发从耀眼的金色变回了粗硬的黑色,披散在肩头如同浸透了墨色的钢针;金色毛发变得更加浓密,从胸口蔓延到双臂,如同一层天生的战甲;眼影泛着淡淡的红色纹路,瞳孔变成了深邃的暗红。
擂台上所有碎石都在这一瞬间悬浮了起来,在他周身缓缓旋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第五步落定。
暗红色的气焰在他体表缓缓流淌,没有张扬的火光,没有铺天盖地的威压,只有一种更本质的、更接近远古蛮荒的力量。
擂台的地面在他脚下无声地龟裂,裂纹不再像之前那样朝四面八方扩散,而是以他的脚掌为圆心形成一圈一圈规整的同心圆。
超四形态!!!
他站在这个形态里,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牛魔王。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温和,不带任何战意,只有五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兄弟情谊。
“牛大哥,你还记得铁扇公主吗?那是你老婆啊。”
“你说过,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有两件——一是有了我们六个兄弟,二是娶了她。你还记得吗?”
牛魔王的身体猛然一震。
那双被血色覆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挣扎,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这几个字猛然唤醒。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那口型在场的人都看懂了,他念的是“铁扇”。
“牛大哥,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七兄弟在我花果山结拜?”
“你可还认得我齐天大圣——孙悟空!”
牛魔王的身体再次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
然后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挣扎,他双拳紧握浑身都在发抖,那巨大的身躯在擂台中央抖得如同一片被狂风吹动的树叶。
他眼中的血色在消退,从深红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浅粉,如同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正在被阳光驱散。
那根在他脑海中疯狂往里钻的猩红魂丝正在一寸一寸地断裂,每一根魂丝的断裂都让他的身体剧烈震颤一次,断裂时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扯断钢筋,啪啪作响。
噬魂风情铃的魔音还在持续往他脑海里钻,可那铃声如今在他耳中已经不再是不可违抗的命令,只是一阵恼人的噪音。
就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敲一面破锣,烦归烦,却已无法动摇他的意志分毫。
“牛大哥,你可还记得当年大闹天宫之后,你是如何解释的嫂嫂,又是如何寻到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我。”
“这些,你都记得吗?”
牛魔王的眼睛终于落在了悟空的脸上。
他不再挣扎,不再发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只嘴角还挂着血丝的猴子。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血色的潮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露出底下那双他本来的眼睛——那双属于平天大圣的深褐色瞳孔。
他的呼吸也在逐渐平稳,鼻孔中喷出的不再是两道狂乱的白气,而是正常的呼吸,一下一下极沉极稳。
“还有红孩儿,你的儿子,那小子一身牛劲,像你!”
“他现在是我的徒弟,若是让他知道了你如今的模样,他该有多伤心啊。”
话音刚落,牛魔王眼中的最后一缕血色彻底消散。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从那双铜铃大眼中无声地滑落,滚烫的泪水沿着脸上的旧伤疤蜿蜒而下,滴在龟裂的擂台上,在青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被控制的痕迹,只有一头老牛最深最痛的愧疚。
他看到了自己那双还保持着出拳姿势的手,看到了指节上沾着的金色血迹——那是他七弟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双手一样,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牛魔王,快点给我打死他——我命令你打死他!”
“你忘了吗,是我帮你找到了你的七弟,你要听我的命令!”
白骨精见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慌乱。
她拼命摇动腕间的手铃,那噬魂风情铃发出一声比之前所有铃声都要尖锐凄厉的爆鸣。
可那道声波还没传到牛魔王面前,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去。
白骨精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铃铛,那铃铛表面裂出了一道细密的裂纹,那是被牛魔王强行挣脱时神魂的反噬之力震出来的。
牛魔王缓缓转过身。
他的双眼中已经没有任何被控制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愤怒,以及几分居高临下的冷然。
他鼻孔中喷出两道并不狂暴却极其威严的白色气柱,砸在擂台上将青石板烫得滋滋作响。
他看着面前那个还在拼命摇铃的女人,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时整座擂台晃了三晃,白骨精被震得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手中的噬魂风情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右臂的肌肉块块隆起,五指缓缓握紧。
拳背上青筋如虬龙盘柱,每一根血管都在剧烈搏动。
他握拳的速度极慢却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得跟着旋转起来,空气中甚至隐隐传出低沉的轰鸣声。
他这一拳只是最朴素的直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却将大力牛魔王数万年修为的本源之力发挥到了极致。
拳锋未至,拳罡先到。
白骨精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迎面撞来,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腕间的手铃在拳罡的压迫下直接爆裂。
那些被锁在禁制深处用来操控牛魔王的猩红色魂丝,在离开手铃的一瞬间便被拳罡搅成了虚无。
紧接着拳罡裹挟着碎片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她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般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地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栏杆上。
石栏杆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轰然碎裂,她随着碎石一同滚落到台下,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裙,手铃的碎片散落在她身侧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便永远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