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力大仙如蒙大赦，立刻顺着台阶往下溜，那语气快得像是怕唐三藏反悔似的：
“对对对！圣僧说得极是！”
“圣僧身负取经大任，怎能在此耽搁数月？那是贫道考虑不周，考虑不周啊！不若另择他法，另择他法！”
他说完这句话，偷偷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国王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也不戳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暗藏的笑意和几分给自家国师留面子的圆滑：
“也罢也罢。国师胸襟广阔，处处为圣僧考虑，实乃我车迟国之福。既然如此，你们再想想比些什么旁的罢。”
羊力大仙见二哥出师不利，当即挺身而出，朗声道：
“那便让贫道与他赌一赌‘隔板猜枚’！贫道素有隔板知物之术，可不睹不问而知物之真。”
“叫那和尚来赌赌，若能猜出宫中所藏宝贝，便让他西行。”
他话音未落，就被虎力大仙一把拽住后领扯到了殿柱后头。
虎力大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羊力大仙脸上了：
“你疯了不成！那猴子是当年的齐天大圣，火眼金睛能看穿九幽，你跟他比猜物？你藏什么他能看不出来？”
“莫说隔一块板子，你就是隔十堵墙，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比法至多不过是个平手，于我们毫无胜算！”
羊力大仙被大哥这么一提醒，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他的隔板猜物全凭神识感知，可那猴子的火眼金睛是出了名的能看穿一切虚妄，这等小儿科的把戏在人家面前连台面都上不了。
他顿时没了主意，眼巴巴地看着虎力大仙，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几分不甘：
“那大哥以为……？”
虎力大仙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那个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柱子上画圈圈的悟空身上。
他的眼神由焦躁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狠厉。
他想起昨夜三清殿里那声咳嗽，想起今日云端上那些对猴子点头哈腰的神仙，想起二十年来他们三兄弟在车迟国苦心经营的一切——道观、国师之位、百姓的香火、国王的信任，如今全被这几个外来的和尚搅得天翻地覆。
仙姑既然已下了法旨，那这一局便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两个贤弟拉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极有力道。
“既然寻常比法奈何不了那猴子，那便比狠的。”
“那大哥觉得，如何比，才算是狠？”
羊力大仙轻声开口询问。
“我们三兄弟各自有一门看家神通，这些年来从未在外人面前施展过。”
“莫非大哥说的是……”
“不错，我可将头颅砍下，还能安回原处，毫发无伤；二弟可剖腹剜心，掏出五脏六腑洗净了再放回去，复原如初；三弟可入滚油锅中沐浴，不烧不伤，宛若温汤。”
“仙姑既然要我们扳回一局，那便让那猴子来试试这要命的勾当。他齐天大圣再厉害，难道还能把砍下来的头再安回去？”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听了这话，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狠劲。
这三门神通是他们数百年来压箱底的保命绝技，从不轻易示人，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人齐齐点头，沉声应道：
“好！就比这个！”
虎力大仙当即拉着两位贤弟从殿柱后大步走出，重新回到丹陛之前，朝国王朗声道：
“启禀陛下！臣等愿与那唐朝和尚再赌三局——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沐浴！”
“此乃臣等毕生绝学，若那和尚能照样做到，臣等心服口服，再不为难！”
国王正在喝茶，闻言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茶盏磕在案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汤溅出来好几滴落在龙袍上他也顾不上擦，脸色都变了，声音拔高了整整半个调：
“国师啊！这三桩事哪一样不是自取死路？砍头痛不痛？剖腹疼不疼？那滚油锅下去皮肉还能要吗？你们这不是比试，是在玩命啊！寡人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怎么偏挑今日想不开？”
虎力大仙却丝毫不为所动，胸膛挺得笔直，朝国王拱手道：
“陛下明鉴，正因臣等有此真法力，方敢出此誓言。若寻常比试，便是比上十场八场也分不出高低。”
“这三门神通乃是臣等半生苦修所成，定要与那和尚赌上一赌，方能见个真章，也为陛下解了这神罚之忧。”
国王看着虎力大仙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又看看桌上那封还没盖印的通关文牒，心里一阵无力。
他靠在龙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叩了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地转向唐三藏师徒，语气里满是歉意与为难：
“东土来的圣僧啊，你也看到了，不是寡人不放你们走，实在是国师执意要与你再赌这三件奇术——砍头、剖腹、下滚油锅。寡人劝也劝了，说也说了，可国师心意已决。不知圣僧你们意下如何？”
唐三藏听到“砍头”二字时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一半，听到“剖腹”时念珠差点脱手，听到“滚油锅”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连忙摆手，正要开口拒绝，旁边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猪蹄，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猪八戒凑到唐三藏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得意洋洋，那模样活像是在介绍自家地里的白菜有多水灵：
“师父莫怕莫怕！你是不知道我猴哥儿的本事！他啊——砍下头来能说话，剁了臂膊打得人，扎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
“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囫囵。油锅洗澡更容易，只当温汤涤垢尘。那都是小意思，比吃饭还容易！”
唐三藏将信将疑，转头看向悟空，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刚冒出来的冷汗。
悟空听完八戒这番卖力的吹捧，上去就踹了八戒一脚，力道不大，刚好让那呆子往前踉跄了两步，笑骂道：
“你这呆子，竟从哪里瞎说些大实话！俺老孙这点家底全让你抖搂光了。”
他踹完八戒，目光越过殿中央那三个面色铁青的国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方才虎力大仙提到的“仙姑”两个字，他听得真真切切——这三人身后还有个仙姑，而且听起来那仙姑与他有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