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半辈子,求神拜佛无数,画轴上见过的龙比他吃过的米还多,可亲眼看见一条真龙在云端现身——这是头一回。
更要命的是,这龙神不是在对他的国师行礼,而是在对着那个大唐来的圣僧旁的吗那个浑身金毛的猴和尚行礼。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指给王后看,可手抖得太厉害,指了好几回都没指对方向。
王后早已从珠帘后站起身来,双手攥着团扇挡在胸前,那团扇遮住了她半张脸,却遮不住她眼中的震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用团扇轻轻拍了拍国王的手背,示意他先别说话。
“陛下,”
悟空转过身来,笑嘻嘻地朝国王摊了摊手,
“龙神就在这儿呢。大国师,要不你也来跟龙神打个招呼?都是老熟人了嘛。”
虎力大仙面如死灰。
他站在法坛前,手里还握着那柄桃木剑,剑尖无力地垂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
他没有抬头去看天上那条龙。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一抬头,自己这张老脸就再也没法在车迟国待下去了。
敖广在云端直起身来,朝悟空的方向再次微微颔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传达了“贤婿,为父这场戏演得可还行”的询问。
悟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角翘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悄悄地用手捶了捶胸口,然后比划了个OK的手势。
敖广如释重负,转身朝身后的众神摆了摆手,朗声道:
“今日降雨已毕,诸位各归其位,不可声张今日之事。”
众神心领神会,纷纷躬身领命,转身退入云层深处。
片刻之后云收雾散,天朗气清,方才那威严显赫的龙神阵仗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国王在龙椅上愣了许久,直到云端最后一丝金边也散尽,才缓缓坐回龙椅。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歪掉的冕旒,又拉了拉被冷汗浸透的龙袍领口,然后朝身旁的太监招了招手,声音还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激动:
“快,去取寡人的玉玺来。那通关文牒,寡人要亲自盖印。”
那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取玉玺。
谁知刚走两步,一个魁梧的身影又挡在了殿中央。
虎力大仙面色铁青,却仍咬着牙不肯退让。
他已经连输两阵——求雨求不过人家,召神召不来龙影,一张老脸在满朝文武面前被打得啪啪响。
可他不能退。
因为他知道他们三兄弟的身后还站着一位真正的大人物——那位仙姑。
若今日真让这几个和尚风风光光地出了车迟国,仙姑那边怪罪下来,他们吃罪不起。
“陛下!”
虎力大仙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灌了铅,
“那唐朝和尚虽有些本领,可臣等方才接到仙姑旨意,说臣等今日在比试中折了道门的脸面,若不能扳回一局,便要降下神罚,责我车迟国三年不雨!”
“非是臣等执意为难,实在是仙姑法旨如山,臣等不敢不从啊!”
他说到“仙姑”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国王的面孔,捕捉着那张圆滑面容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果然,听到“神罚”和“三年不雨”这两个词,国王的脸色瞬间变了。
求雨是一回事,神罚是另一回事。
车迟国二十年前的大旱他还记忆犹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连宫里的井都干了。
他握着玉玺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看面前的虎力大仙,又看了看对面客席上那个面带微笑的猴和尚,最终还是放下了玉玺。
他没有在通关文牒上盖下去,而是示意身旁的太监将文牒暂时收起,然后站起身来朝唐三藏的方向拱手一礼,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圆滑而得体的外交辞令。
“圣僧啊,不是寡人言而无信,实在是国师说仙姑下了法旨,还需再比几场。”
“您看——要不就再陪国师们切磋一二?寡人保证,不管结果如何,绝不让圣僧为难。”
他说这话时笑容可掬,身子微躬,既保持着帝王的体面,又不失对大唐使节的敬意。
唐三藏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鹿力大仙已迫不及待地抢上一步,朗声道:
“圣僧,贫道想与你赌一赌坐禅!”
国王听了,微微皱眉,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和不解:
“国师此言不妥吧?那和尚本就是禅宗出身,悟道修性,自幼打坐参禅,自然精于坐禅。”
“你怎与他比这个?这不是拿你的短处去碰人家的长处吗。”
鹿力大仙却毫不慌张,拂尘一摆,朗声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我这坐禅与那寻常和尚的坐禅大不相同。寻常坐禅不过是盘膝打坐,我这坐禅乃是我道门独传的‘云梯显圣’——摆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底,五十张迭成禅台,不许手攀梯凳,各驾云头飞上禅台端坐,数个日夜不动,方显功力!”
国王听了,觉着有些新奇,便转头看向唐三藏,语气里带了几分好奇的试探:
“圣僧,我国师要与你赌这云梯显圣坐禅,你可应下?”
唐三藏双手合十,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是被问及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他虽是肉体凡胎,可自幼在寺中长大,日日参禅打坐,这坐禅一事于他而言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幼年在寺中修行时,听方上禅僧讲性命根本,修持定性存神之道。”
“在闭关顿悟之时,也曾静坐二三个月份,期间不进粒米,只饮滴水。”
“这云梯显圣,贫僧虽未试过,但想来与寻常坐禅也无大异。”
这话一出,殿中忽然安静了。
鹿力大仙的笑容僵在脸上,拂尘差点从手中滑落。
他身后的虎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也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他,虎力大仙更是恨不得当场踹他一脚——坐禅?
你找和尚比坐禅?
人家说能坐两三个月!
你连人家零头都坐不过!
鹿力大仙额头上刚擦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唐三藏已继续说道:
“只是贫僧身负取经大业,若因比试坐禅耽误数月,这西行之路怕是要耽搁了。陛下好意贫僧心领,不若还是换个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