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既有逻辑又带着激将，国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为难地看看虎力大仙，又看看对面客席上那四个和尚。
他倒不是真信了这番“交接来迟”的说辞，只是国师毕竟是国师，二十年祈雨救灾的功劳摆在那里，总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驳他的面子。
可那边毕竟是大唐来的圣僧，也不是好得罪的，这让他这个做国王的左右为难，手指又在龙椅扶手上叩了起来。
悟空一直坐在客席的栏杆上，双腿悬空晃荡着，像个看戏的孩子般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虎力大仙的表演。
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响亮，在殿中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走到殿中央，朝国王拱了拱手，又朝虎力大仙歪头一笑，那笑容里三分戏谑七分笃定，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大国师既然说那些神仙是接了你的调令才来的，那倒也简单。俺老孙方才从天上看了一圈，那几位神仙——东海龙王、雷公电母、风婆婆、推云童子，一个不差，全在天上还没走呢。”
“大国师既说他们是你请来的，那便请国师再唤他们一次，让他们现个身，给陛下和满朝文武看看。”
“若他们真个现身了，俺老孙二话不说，这场雨便算你的功劳，俺们师徒四人当场认输！”
国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让龙神现身？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还只在画轴上见过龙。
若真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看龙神长什么样，那可真是天大的福分。
他当即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双手撑着面前的案几，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对对对！孙长老此言极是！国师啊，你就唤那龙神现个身罢，也让寡人和满朝文武开开眼界。”
“若龙神真个现身，这场雨自然算国师的功劳，寡人亲自为你记入国史！”
虎力大仙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绛紫，从绛紫变成了青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根本唤不来龙神现身。
可话已架到这个份上，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他的本事，国王更是满脸期待地望着他，他若说个“不”字，这二十年的国师威望今天就算是彻底交代了。
他咬了咬牙，将心一横。
他暗暗催动体内法力，将自己在车迟国二十年来辛辛苦苦积攒的那点气运与国运功德，那些原本是他留着将来冲击更高境界时用的底牌——尽数祭了出去。
那功德化作一道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朝东海龙王的方向飞去。
他心里想的是：
敖广龙王，您收了我这么多年的海量气运，今日好歹帮我在外人面前撑个场面，回头另有重谢！
云头上的敖广正指挥虾兵蟹将收拾降雨的家当，准备等一会儿就回东海，忽然接到这股功德之力，龙爪一翻便将那股气运稳稳接住，顺手揣进了袖子里。
白送的功德不要白不要，这买卖划算得很。
至于现身——开什么玩笑，他女婿就在下头站着呢，他要是这个时候现身替虎力大仙撑场面，回头敖贞知道了不得把他那几坛私藏的千年陈酿全倒进海里？
老龙王将功德揣好后正了正衣冠，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连冕旒上的玉珠串都没晃一下。
底下法坛上，虎力大仙披头散发，焚符击令，将桃木剑挥舞得虎虎生风，咒语念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快哑了。
他先是焚了三道召神符，没动静；又咬破舌尖喷了口精血在符纸上，再焚，还是没动静；最后连他珍藏多年的一道压箱底的金符都拿了出来，可还是毫无作用。
国王在台上等得不耐烦了，手指在案几上叩得越来越快。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虎力大仙，终于忍不住催促道：
“国师，这龙神……怎么还没来？莫不是又不在家了？”
虎力大仙停下挥舞桃木剑的动作，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袖子早已湿透，擦在脸上反而更显狼狈。
他艰难地转过身来，朝国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吞了一把沙子：
“陛下，龙神他老人家——大概是公务繁忙，已经回去了。这、这也是常有之事。”
就在这时，悟空从八戒身后绕了出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天，然后回头朝虎力大仙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的促狭和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去了？俺老孙怎么看着不像呢。龙神明明还在上头嘛——”
他忽然拔高音量，朝天空喊了一声，声音穿透五凤楼的飞檐翘角，直上云霄，
“东海龙王何在！”
这一声喊落下，天空中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乌云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正中央硬生生撕开的。
金色的阳光从裂口处倾泻而下，将整座五凤楼笼罩在一片灿烂的光辉之中。
而在那道光柱的正中央，一个庞然而威严的身影缓缓浮现——东海龙王敖广，身披衮龙袍，头戴冕旒冠，龙须如银索，龙角如珊瑚，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水雾。
他身旁站着雷公电母，身后是推云童子和风婆婆，再往后是数十名虾兵蟹将，执戟持矛，军容肃整。
这一整套天庭气象班底，一个不差地全在云端显了形。
然后，在满朝文武和国王王后的注视之下，那位数万年来受万民香火、在画轴上被画了无数次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的东海龙王，朝着五凤楼的方向缓缓弯下了腰。
他身旁的雷公电母也跟着躬身，风婆婆和推云童子更是把头低得快要贴到膝盖。
数十名虾兵蟹将齐齐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接受检阅。
国王整个人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他双手撑着面前的案几，身体前倾到几乎要翻过去，冕旒上的玉珠串哗啦啦地打在案面上他也顾不上，一双眼睛瞪得比殿门口的石狮子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