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原本安坐在珠帘后的御座上，看到风来时只是微微点头，看到云聚时坐直了身子，看到雷声电光时已站起身凑到了栏前。
而当那朵淡金色的巨大蘑菇在唐三藏身后悄然绽放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道士求雨，见过的法坛比这五凤楼还高的也有，见过的仪式比这更隆重的也有，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和尚，只是静静地坐着念经，雨水便为他让路，大地便为他长出祥瑞。
他转身看向王后，王后也正看着他。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国王整了整冠冕，撩起龙袍，大步跨出珠帘，立于栏杆之前，双手抱拳，朝着高台上那个端坐诵经的白色身影，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那姿态不是帝王对使节的外交礼数，而是凡人面对神明时的虔诚敬仰。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见状，也纷纷整肃衣冠，朝着高台方向躬身行礼。
而三位国师，此刻坐在殿侧的席位上，面色说不出的难看。
虎力大仙脸上已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台上那个被蘑菇遮护的白色身影，看着台下那个朝和尚鞠躬的国王，看着那些曾经对他们毕恭毕敬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对着一个外来的和尚躬身行礼。
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痕。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三清殿里，那声从石像中传出的咳嗽……
那声音现在想来，和那只猴子说话的语气，有那么几分相似。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雨势渐渐收小。
国王从栏杆前直起身来，雨丝打湿了他冕旒上的玉珠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朝高台方向拱手朗声道：
“雨够了！雨够了！再下便要涝了，圣僧请收了神通罢！”
悟空蹲在八戒身后，将金箍棒朝天轻轻一点。
第五道金光无声地划破雨幕，直射云端。
那光芒比前四道都短，只是轻轻一闪，像是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
敖广在云头上收到信号，长长舒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所有神仙同时收手。
风婆婆勒紧风口袋，推云童子将乌云卷成一团，邓天君把雷鼓背回背上，电母将电镜收回袖中。
敖广自己也整了整冕旒，带着虾兵蟹将转身离去，临走前还朝下界的方向看了一眼。
雨停了，那朵大蘑菇还在高台上静静地撑着，伞盖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佛光。
师徒四人站在高台之上，唐三藏低头看着面前那朵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淡金色蘑菇，又抬头看了看身后那个正把金箍棒往耳朵里塞的悟空，忽然笑了笑。
他没有问这蘑菇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方才那风、那云、那雷、那雨与他这不成器的徒弟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将经书合上，佛珠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朝台下那个朝他鞠躬的国王双手合十，微微还了一礼。
阳光从散去的云层缝隙间洒下来，照在他素白的僧袍上，身后那朵一人高的蘑菇也在日光中缓缓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雨后的阳光格外清亮，照在唐三藏那素白的僧袍上，将那袍角沾染的几点水珠映得晶莹剔透。
台下的文武百官自动向两侧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好奇。
高位上的王后目送着那个白色身影走下台阶，忽然侧过身，用团扇轻轻拍了拍国王的手臂。
她面上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语气却十分恳切，那团扇在她手中轻摇慢晃，扇面上的花鸟都跟着微微颤动：
“陛下，这可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啊。咱们这三位国师求了二十年雨，回回都是那老一套，今日却让一个外来的和尚给比下去了。”
“依臣妾看，不如趁早给他们盖了关文，放他们西去吧。留得越久，咱们这国师的面子就越挂不住，何必呢。”
国王正捻着颌下短须，望着那师徒四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方才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转着，那朵凭空长出来的金色蘑菇，还有那和尚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坐着念经的从容。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道士作法，哪一个不是披头散发、焚符击令、累得满头大汗？
可这唐朝和尚什么都没做，风雨雷电就自己来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法术，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神通啊。
他听王后这般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捻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和几分迫不及待：
“嗯，寡人正有此意。”
“这等高僧，多留一刻便是多怠慢一刻，不如早些——”
话还没说完，一个洪亮的声音便从殿侧横插了进来，硬生生将国王的后半截话截在了喉咙里。
“陛下！陛下且慢！”
虎力大仙大步从席间跨出，道袍猎猎，面上还带着方才被满朝文武无声嘲笑的余怒未消。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急更重，踩在金砖地面上几乎能听见靴底与砖石摩擦的声响，走到丹陛之前方才停住，朝国王深深一躬，声音里压抑着显而易见的不甘与焦躁，
“这场雨不是那和尚之功，乃是我道门之力啊！”
“贫道方才登坛之时，早已发了符檄文书、击了令牌，那些风雨雷电诸位仙家是接了贫道的调令才来的。只不过——”
国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嘴角那一丝几乎憋不住的笑意藏在茶盏后面。
他清了清嗓子，将茶盏放回案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戳穿的委婉：
“国师啊，你方才不是说，那几位神仙都不在家吗？怎么这会儿又成了接了你的调令？这话——前后是不是有些对不上啊？”
他说这话时特意避开了虎力大仙的目光，低头整理着自己袖口的龙纹，像是那几道金线突然变得格外值得研究。
虎力大仙被这句话噎得面色一僵，老脸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的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也各自把视线移向殿角的雕花木柱，仿佛那几根柱子上忽然开出了绝世奇花。
不过虎力大仙毕竟是当了二十年国师的人，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他心念电转之间便已重整旗鼓，再次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为国为民的大义凛然：
“陛下有所不知！贫道登坛之时，那风云雷电诸位仙家确实是接了调令前来的，只是恰逢五司轮值交接，来迟了一步。”
“待诸位仙家赶到时，贫道已从坛上退下，那和尚恰好登坛，这才让他捡了个现成便宜。”
“此雨虽下在他登坛之时，功却属贫道请来的仙家，是我道门符檄所感，怎能把这天大的功劳全归了那外来的和尚？”
“若传出去，天下人岂不笑我车迟国道门无人，连求雨都要假手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