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站在唐三藏身后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往八戒身后挪了挪,又拽了拽沙僧的袖子,将自己藏在了两个师弟的身形之后。
八戒那圆滚滚的身板遮住了左边,沙僧那厚实的肩膀挡住了右边,两人之间正好留出一道缝隙,刚好够他伸出一只手。
他悄悄举起金箍棒,棒身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光束从棒尖射出,无声无息地划破长空,直刺苍穹。
那光芒极细,在强烈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云端之上才能察觉那道金线如同流星般划过。
这是他给天上那几位老朋友的信号。
第一指,起风。
云头上的敖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冕旒上的玉珠串被他烦躁地拨了好几个来回,龙须都快被他捻断了。
见到那道金色光束的瞬间,他猛地来了精神,转身朝风婆婆一挥手,声音之大把旁边的推云童子吓了一跳。
“风婆娘,放风!快!把口袋打开,别收着了!快点动起来啊!快点,别给我贤婿掉链子!都给我上点心啊,认真点!”
风婆婆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将风口袋的绳口松开两圈。
两道柔和的清风从袋口钻出来,顺着云缝朝下界飘去。
那风不大不小,正好让五凤楼的檐角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正好让二十八宿星辰旗的旗面缓缓舒展开来。
台下百官齐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不是声音大,是太巧了,台上这和尚什么都没做,只是念经,风就来了。
而高台上的唐三藏,依旧双目微垂,捻着佛珠,一字一句地念着经文。
他没有看见身后的悟空在做什么,没有看见八戒和沙僧在替他打掩护,也没有看见天上那几位正在忙碌的神仙。
他只是专心地念着经,声音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他没有察觉到的是,在他身后那根金箍棒的棒尖,正在悄无声息地发射第二道金光。
“云童,布云!别铺太多,把太阳遮住就行,留点光透下来!记住,要有层次感!我贤婿的事,必须得当个事来办,记住,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都给我往好看了弄!!!”
敖广在云头上扯着嗓子指挥,推云童子手忙脚乱地抱着乌云往中间铺。
那云层铺得极有分寸,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将烈日遮成了柔和的银盘,既不昏暗也不刺目。
台下的鹿力大仙眉头紧锁,凑到虎力大仙耳边压低声音道:
“大哥,这风来得怪啊,我们方才作法时,风是散的,吹了没两下就散了。”
“可这和尚的风却是一直在吹,不徐不疾,像是有人在控制力道。”
虎力大仙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端坐诵经的白色身影,指甲在扶手上掐出了好几道白印,指节都掐得发白。
他比鹿力大仙想得更深一层。
如果这和尚不是求来了风,而是风自己来的呢。
如果那猴子不是在求雨,而是在命令雨呢?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可他不愿承认。
他宁愿相信这是巧合,是那猴子的障眼法,它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不是实力上的碾压。
他虎力大仙修炼千年,又得三清秘传,岂能轻易认输。
第三道金光无声地划破长空。
敖广朝邓天君用力挥了挥手,冕旒差点打到旁边的雷公。
他越指挥越兴奋,指挥这些神仙比指挥东海的水军轻松多了,反正有他的好贤婿——孙悟空在上面兜底。
“雷公,上鼓!别打太响,吓着下面的凡人不好,但也别太轻,要让大家听见!”
“电母,配合着来,先来两道意思意思,别劈着人了!”
雷公电母满是无语的斜眼看了一眼正兴奋指挥的敖广,小声吐槽,却不敢真的发出声音,不过两人还是很配合的执行了起来。
雷公抄起鼓槌,在雷鼓上擂了两下。
两声闷雷从天穹上滚过,低沉而威严,像是有人在天上敲响了巨大的铜钟。
电母跟着扬手,两道银蛇般的闪电在云层间跳跃,将乌云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未落下地面,只在云层中游走。
猪八戒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电光,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沙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几个文官也能听见:
“老沙你看,这雷打得多有水平,俺老猪跟着猴哥这么多年,见多了神仙打雷,这水平绝对是专业的。”
那几个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这唐朝和尚怕不是真有两下子。
第四道金光是金箍棒发出的最长、最亮的一道,敖广精神一振,双手握着水晶杖用力往下一顿,震得云层都跟着颤了几颤。
这一刻他从指挥者的兴奋中回过神来,重新变成了那个统御东海的龙王,声如洪钟,威严十足:
“开始降雨!各处江河水闸开三成,不可多,不可少!先下毛毛雨,让凡人有个准备,然后慢慢加大。”
“记住本王说的——要有节奏!要下的漂亮!”
“最后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雨来了。
不是突然的暴雨,不是倾盆的狂雨,而是一种让人无法挑剔的、恰到好处的甘霖。
先是极细极轻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天空飘落,落在五凤楼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然后雨势渐大,从雨丝变成了雨帘,从雨帘变成了雨幕,哗哗地冲刷着干涸了三个月的大地。
台下的文武百官纷纷仰头去看那雨水,有人伸出手去接,有人任由雨丝打在脸上,几个年迈的老臣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不在乎这雨是道士求来的还是和尚求来的,雨就是雨,庄稼能活了,百姓能活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而最奇异的景象发生在高台之上。
唐三藏依旧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指尖捻着佛珠,口中诵经不辍。
令人称奇的是,他身后不知何时悄然长出了一朵巨大的蘑菇。
那蘑菇足有一人多高,伞盖宽阔如华盖,色泽呈淡金色,伞盖上隐隐有佛光流转,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祥和的光晕之中。
远远望去,不像是凡人在台上求雨,倒像是佛陀在莲台上讲法,天地间的风雨都为他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