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坐在珠帘后，等了半晌，天上一滴雨也没落下来。
方才那股微风倒是吹了几下，可转瞬就没了；乌云看着聚拢了，转眼又散得干干净净；至于雷响——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连个闷雷的影子都没有。
五凤楼顶上依旧是烈日当空，那二十八宿星辰旗的旗面纹丝不动地耷拉着，像是在集体嘲笑法坛上那位汗流浃背的国师。
国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国师，这雨……怎么还没下？”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脸上依然挂着那招牌式的圆滑微笑，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这话里的微妙变化——他问的不是“何时下”，而是“怎么还没下”，这已经是委婉的催促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法坛，有人掩口窃窃私语，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几个素来与国师不太对付的文官更是毫不掩饰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虎力大仙站在坛顶，后背的道袍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他精心打理的道髻都打湿了。
桃木剑还举在半空中，可剑尖在微微发抖，他做了二十年的车迟国国师，求了二十年的雨，从来都是一令风来二令云起，何时在满朝文武面前出过这种洋相。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能挽尊的说辞，可每一个都站不住脚。
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朝国王躬身一礼，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底气明显不足。
“陛下有所不知，那几位龙神、雷神恰巧不在家，如此才错过了调令。”
“这、这也是常有之事——天庭公务繁忙，诸位神仙也不可能日日守在宫中待命。微臣下次定当提前知会，不教陛下久候。”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说到后半截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二十年来求雨从未失手，偏偏今天唐朝和尚一来就“不在家”，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身后的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也跟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鹿力大仙拂尘都快捏碎了，羊力大仙更是低着头发不出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而轻快的声音从客席那边传了过来。
悟空将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虎力大仙，嘴角挂着那个让无数妖怪做过噩梦的招牌笑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不在家？俺老孙方才上天溜达了一圈，倒是看见龙王和雷公电母都在云头上蹲着呢。”
“龙神在家得很，就是不想搭理你罢了。你这道士，本事不到家就别硬撑，再回去修炼个几百年，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出来丢人现眼也不迟嘛！”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虎力大仙的伤口上。
他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绛紫，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怎么说？
他只是咬着牙，深深看了悟空一眼，然后将桃木剑往剑鞘里一插，拂袖下了法坛。
“国师怎么下来了？令牌不是还没打完嘛！还有第五响呢——云散雨收，你倒是收一个给俺老猪看看啊！不收雨，收点风也行啊！实在不行收摊也行！”
猪八戒靠在五凤楼的栏杆上，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嗓门大得唯恐天下不乱。
旁边的文武百官中有人憋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用袖子挡住脸。
沙僧虽然没有开口，但那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他把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顺势朝法坛方向摇了摇头，那动作慢悠悠的，却比任何嘲讽都更有分量。
三位国师一言不发地退回殿侧的席位。
虎力大仙坐下时袍袖带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案，他也顾不上擦拭，只是死死盯着坛场的方向，目光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悟空转身拉住唐三藏的袖子，笑嘻嘻地将师父从座位上搀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快，像是在请师父去赏花，而不是去登坛求雨。
“师父，到咱们了。走走走，上台去。”
唐三藏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脚步却有些迟疑。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窘迫和几分对徒弟的依赖。
这两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浮现，让他那张一向从容淡定的面孔看起来竟有几分孩童般的茫然。
“悟空，为师不会求雨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悟空能听见，好像怕被旁边的官员听了去丢了大唐的脸面。
他念了十数年的经，会超度亡灵，会诵经祈福，会讲经说法，甚至被妖怪抓了那么多次也学会了在绝境中保持冷静。
可呼风唤雨这种事，那是道士的活，他是和尚，专业不对口。
悟空笑了。
那笑容不是方才嘲讽虎力大仙时的戏谑，也不是哄八戒偷贡品时的促狭，而是一种只有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带着几分纵容和宠溺的笑。
他伸手拍了拍唐三藏的肩膀，动作很轻，手掌落在师父肩头时几乎是贴着而不是拍着，像是怕力道大了会把这凡人和尚拍散架。
“师父尽管放心，你只管坐在上面念经。念什么经都行，《心经》《金刚经》《法华经》，哪本熟念哪本。其余的——有俺老孙呢。”
他说最后四个字时眨了眨眼睛，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
然后他转身，朝八戒和沙僧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跟上。
唐三藏看着悟空那个背影，那个瘦小精干、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猴子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每次他慌了神、说了“为师不会”，这猴子都会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有俺老孙呢。
从五行山到现在，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不落空。
片刻之后，唐三藏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前摆着经书，手中捻着佛珠，双目微垂，嘴唇翕动，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诵经文。
台下的文武百官安静下来，方才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唐朝和尚。
和方才那个披头散发、焚符击令、精血喷了满符纸的道士相比，这个和尚的做法实在是太平淡了。
没有令牌，没有符咒，没有宝剑，甚至连个香炉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一本经书，一串佛珠。
他念经的声音不大不小，穿透了五凤楼上的风声，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像是一颗颗温润的玉石被投入平静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