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天君刚松了一口气，话还没说出来，就听悟空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格外亲切，格外和气，和气得让他后背汗毛全部倒竖了起来。
“不过呢，待会儿俺老孙登坛祈雨，你们得配合我演出戏。”
邓天君的笑容僵在脸上。
配合演出戏？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按大圣的剧本走，把虎力大仙那边的活给砸了。
他苦心经营的私活业务线，他精心维护的雷部声誉，他这么多年来接的最肥的一单生意——全完了。
可他有选择吗。
他背后是整个雷部，面前是齐天大圣。
在齐天大圣面前接私活被抓，没挨棍子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苦着脸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灰意冷和几分破罐破摔的豁达：
“大圣爷尽管吩咐。小神——豁出去了。”
虎力大仙在坛上等了半天，天空中既无雷鸣也无闪电。
他焚的符咒已经烧成了灰，念的咒语也已经重复了好几遍，精血都多喷了一口，可头顶的天依旧晴得发亮，连一丝电光都没有。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道袍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赶紧又添香焚符，咒语连连，第四记令牌又猛然打下，“乒”的一声闷响，这一击他将全身法力都灌了进去。
但见空中云光变幻，一道龙形虚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那不是寻常的云龙，是一条真正的水晶龙影，龙须如银索，龙角如珊瑚，龙身上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七彩光泽。
虚影迅速凝实，化作一位身穿衮龙袍、头戴冕旒的老龙王，身侧跟着数名虾兵蟹将，排场比方才那几位大了不知多少倍。
来者正是东海龙王敖广，四海水族名义上的君王，璇玑公主的亲生父亲。
敖广踏云而立，冕旒上的玉珠串在风中轻轻碰撞，他面带威严，正要按流程执行符檄指令。
他是老龙王了，这种私活接了不知多少回，从来不会出岔子。
可还没来得及低头看那法坛上的虎力大仙，肩膀上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拍力道极轻极熟，像是在自家后院遇到隔壁邻居，却被一只毛茸茸的猴爪箍住了肩头。
敖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从惊讶到心虚再到故作镇定的快速切换。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虾兵蟹将不要出声，缓缓转过身来，就看到自己那位最不想在这里碰见的人，正站在他身后，咧着嘴朝他笑。
“老岳丈，”
悟空从敖广身后探出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够两人听见，
“这里面还有你的活呢？东海龙王也出来接私活？这要传出去——”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挂着一个比偷了蟠桃还开心的笑。
敖广的龙须抖了一下。
他活了数万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偏偏在自家女婿面前被逮了个正着，这场面他还真没经历过。
他干咳一声，将冕旒的玉珠串往后拨了拨，压低声音，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窘迫：
“贤婿啊——别，别告诉敖贞。本王、本王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哦？老岳丈，你也有苦衷啊？！！”
面对悟空的调侃，敖广面容尴尬，却还是继续说道：
“贤婿，你是不知道，龙宫那帮老臣拿的俸禄比本王还多，龙后把本王的零花钱管得死死的，连买壶好酒都得向她报备。”
“本王好歹也是东海龙王，出门应酬不能太寒酸，手底下万千海族还指着本王吃饭呢。”
“况且这车迟国的道士出手大方，符檄文书又齐全，本王也是依法办事，贤婿你可千万别跟贞儿说，算老岳丈求你了。”
他说完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龙宫的密探，那表情活像是偷藏私房钱被女儿逮到的老父亲。
悟空听得眉毛都飞了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另一本账。
他原以为那虎力大仙只是个会点粗浅道法的黄毛虎，没想到他还是个狗大户。
能同时请动风婆、云童、雷部、东海龙王来给他干活，这得调动多少机缘与气运？难怪他们兄弟三个非要入世来当国师呢，这若是普通身份，哪里经得起如此败坏。
既然这黄毛虎这么有本钱，那不好好敲一笔都对不起他齐天大圣趁火打劫的名声。
悟空按下心中的小算盘，拍了拍敖广的肩膀，笑着道：
“行了老岳丈，俺老孙回头替你保密。不过待会儿俺老孙登坛的时候，你也得配合配合。”
敖广苦笑着连连点头，被自家女婿当场抓包，除了认栽还能怎样。
他暗自决定回去就把那几坛私藏的千年陈酿挪个地方，免得哪天被龙后一并查抄，那可就真没法活了。
与此同时，法坛上的虎力大仙已经打完了第四道令牌。
天地间一片寂静。
风没有，云没有，雷没有，闪电也没有。
连一只路过的鸟都没有。
头顶的太阳依旧不紧不慢地照着，阳光落在五凤楼的金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在嘲笑他一般。
四位国师请来的神仙：
风婆婆、推云童子、邓天君、东海龙王，此刻正一字排开站在云头上，集体给齐天大圣认错。
那张符檄文书被随手夹在雷鼓的鼓槌旁边，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虎力大仙站在法坛上，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握着那柄桃木剑，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上，道袍后背的汗渍已从一小片扩散成了一大片。
桃木剑的剑尖在微微发颤，那不是法力的余波，是握着剑的人在发抖。
台下的文武百官已从最初的赞叹变成了窃窃私语，几个年轻气盛的武将甚至开始低声讨论国师是不是年纪大了法力退化。
国王端坐于珠帘之后，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那张圆滑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只是那微笑已比方才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只毛茸茸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在国王面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悟空元神已经回到了肉身里，然后他走到唐三藏身前，一脸笑嘻嘻地看着国王，那表情像是在说：
“怎么样，该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