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看他那副吓得快散架的模样，心里的火倒消了几分。
他本就不是真怒，只是逗逗这些家伙罢了。
他收了金箍棒，盘腿坐在筋斗云上，双手托腮，像个无聊的小孩似的看着面前这两个筛糠般发抖的小神仙，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嗐，俺老孙就不明白了，怎么你们都帮他不帮我呢？不过这回就算了，毕竟不知者不罪。”
“快把云收了，雾也散了，放出大太阳来。待会儿俺老孙登坛时自有安排，你们只管听我号令。”
推云童子和布雾郎君连声答应，手忙脚乱地将刚铺好的乌云全部扯散，又将弥漫在空中的雾气收得干干净净。
推云童子收云的动作像是在扯棉絮，扯得比铺的时候快多了；布雾郎君更是直接抱着雾囊往回倒灌，连一丝雾气都不敢留。
转眼之间，云消雾散，烈日当空，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五凤楼上，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投得清清楚楚。
方才那山雨欲来的阴沉天色在短短数息之内便恢复了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猪八戒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法坛，当即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这道士就会哄皇帝骗百姓，全是唬人的把戏！两下令牌响完，连朵云都没留下，比俺老猪的头发还干净！下台下台，别在上面丢人现眼了！”
文武百官中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国王的脸色也有些微妙，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法坛上的虎力大仙和客席上的唐三藏之间来回游移，面上虽然还维持着惯常的微笑，手指却不自觉地多敲了两下龙椅扶手。
虎力大仙站在坛顶，握着宝剑的手微微发抖。第一道风没了，可以理解为巧合。
第二道云也散了，这就不太像是巧合了。
他知道有人在暗中作梗。
可那齐天大圣已经被如来佛祖压了五百年，不过是个过了气的马喽，天上这些神仙怎会还怕他？
莫不是他们几位神仙都不在家？莫不是，这只是一场巧合？
虎力大仙觉得应该就是如此，当即心神大定，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下一道符咒上。
这一口精血是他道行所凝，喷出去时在空中化成一团淡金色的血雾，尽数没入符纸之中。
他披散头发，手执宝剑，口中急念咒语，又焚一道符，脚踏罡步，再击令牌。
第三记令牌“乒”的一声闷响，这一次震得整座法坛都跟着晃了一下，精血加持之下这声响与方才两道截然不同，如同有人在地底深处擂响了战鼓。
这一声果然震动了天庭。
只见南天门方向，邓天君领着雷公电母现身半空。
邓天君一手持天雷敕令，一手握着雷部法印，雷公背着一面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雷鼓，电母手持两面金光闪闪的电镜。
这阵势可比方才风婆婆和推云童子那两位大多了，雷部的排场在天庭都是有数的。
可他们刚一冒头，还没来得及亮出敕令，就看见孙悟空盘着腿坐在筋斗云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金箍棒，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朝他们这边看着。
那表情邓天君认得——他大概永远都忘不了——那是孙悟空在想坏主意时的表情。
邓天君心里咯噔一声，脚步差点在云端绊了个踉跄。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把敕令藏起来，第二个念头是装作路过，第三个念头是——好像前两个念头都来不及了。
他硬着头皮领雷公电母上前，挤出笑脸，躬身行礼：
“参见孙大圣！大圣爷今日怎的在此？这当真是巧了。”
雷公和电母也跟着行礼，三人的姿态之整齐，像是排练过的。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打量着他们，目光从邓天君的敕令移到雷公的雷鼓，再移到电母的电镜，最后落回邓天君脸上，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玩味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好奇：
“哟，这不是邓天君嘛，好久不见啊。你们雷部今日这是——出来春游？还是路过？”
邓天君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毕恭毕敬的职业化表情，双手将敕令捧在身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大圣爷有所不知，这道士所用的五雷正法，确实是我天庭所准的正式敕令。符檄文书齐全，手续完备，印章一个不少，小神也是奉命行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悟空的脸色，又小声补了一句，
“毕竟，合法合规嘛。”
“合法合规？”
悟空从筋斗云上跳下来，绕着邓天君踱了一圈，金箍棒在指尖转了个花。
他忽然凑到邓天君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几分洞察一切的了然，
“那玉帝老哥哥知道这事儿吗？是你等奉命行事啊，还是——嗯，某些人偷偷揽了些见不得光的私活，挣点外快？”
邓天君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辩解。
那虎力大仙给的价码确实高了些。
除了常规的香火供奉之外，额外还给了不少硬通货，光是他邓天君一个人的份子就够他全家吃好久的了。
这事玉帝当然不知道。
这种私活在天庭各个部门都有人接，只要不出岔子就没人追究，可偏偏这回撞上了齐天大圣。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云头上，也顾不上什么天君的体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求饶般的恳切：
“大圣爷，大圣爷爷！小神这也是被逼无奈啊。”
“您是不知道，天庭的俸禄多少年没涨过了，可灵气每年就那么些，如今这三界又是乱世之秋，我这雷部上下几十号弟兄，全靠这点俸禄过日子。”
“这道士给的好处确实多，而且手续齐全，符檄文书都盖了章的，小神查过了，不违规。”
“小神就是想给兄弟们多发点福利，大圣爷您也是做大哥的人，应该能理解小神的苦衷吧？”
悟空听了这番剖白，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邓天君，心里倒没真怪罪他。
天庭那些神仙接私活他也了解一些。
毕竟此方世界灵气每日产出都是固定的，哪怕因为机缘所致，灵气产能翻了数倍，可这天下的修炼天才也多了数倍，如此此消彼长，许多人的修炼资源就成了问题。
悟空并没有为难对方，毕竟他自己身后还有一整座花果山需要他打理呢，所以他理解对方的心思。
如此，悟空伸手拍了拍邓天君的肩膀，把对方从云头上拉起来，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俺老孙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私活嘛——可以继续干，毕竟你们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