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力大仙张口还想说什么,虎力大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的意思是:
别再说话了,再说下去连这个台阶都没了。
羊力大仙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虎力大仙转身朝国王躬身道:
“便依陛下所言。”
悟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不戳破,只是笑着拍了拍手,算是应下了。
国王如释重负,当即朗声道:
“既如此,移驾五凤楼!”
五凤楼,车迟国最高的建筑,建于宫城东南角,楼高五层,飞檐翘角,五只铜铸凤凰振翅欲飞,分立五方檐角,在日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古铜光泽,每一只凤凰的尾羽都拖得极长,在风中微微摆动,仿佛随时会脱檐而去。
此楼本就是皇家祭天之所,历代车迟国国王每逢大典便在此登坛祈福,故而这楼台选址极为考究。
地下恰好压着一条灵脉,天地灵气自地脉涌出,沿楼身盘旋而上,越往高处灵气越浓。
站在楼顶设坛,符檄文书便能借助灵脉之力直通天庭。
而此刻,坛场已在楼顶平台搭就着一座三丈来高的法坛,左右插满二十八宿星辰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面旗上都以金线绣着对应的星宿图腾。
坛顶香案上铜炉中香烟缭绕,两侧烛台火光摇曳,香炉旁靠着一面金牌,刻着雷神名号。
台下五口大缸满盛清水,水面浮着杨柳枝,枝上托着铁牌,上书“雷霆都司”符印。
台左右立五根木桩,每根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名讳,桩旁各站两名道士,手执铁锤。
台后还有十数名道士正在书写符文文书。
虎力大仙整束衣冠,将拂尘交予身旁道童,大步走向法坛。
路过悟空身边时,却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拦在了台阶下。
“虎先生慢走。”
“嗯?干嘛?”
悟空笑眯眯地挡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虎先生此去,是要做什么?”
虎力大仙冷哼一声,斜睨着这个只到他肩膀高的猴和尚,语气倨傲:
“登坛祈雨。怎么,小和尚没见过?”
悟空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背着手踱了两步,不紧不慢地道:
“虎先生这也忒着急了些。”
“既是比试,总要讲个先后顺序。”
“待会儿你上了坛,我也上了坛,若天降甘霖,怎辨是你求来的,还是我求来的?若无先讲,彼此皆可推功揽胜,岂不混乱?故当在陛下面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这祈雨的步骤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如此,你先求,我后求,各自亮明信号,方见公平。”
虎力大仙皱眉。
他素来以祈雨为傲,这二十年来车迟国每一场雨都是他求来的,早就习惯了当仁不让。
不过悟空这话说得也在理,他若直接登坛,回头那猴子赖账说是他求的,确实扯皮。
他勉强点头,昂然道:
“也好。贫道祈雨自有法度:一上坛便以五道令牌为号。一声令牌响,风来;二声响,云起;三声响,电闪雷鸣;四声响,大雨滂沱;五声响,云散雨收,天朗气清!如此可算分明?”
悟空听完,哈哈大笑,拍着手道:
“妙极!妙极!小和尚我还未曾见过这般本事。先生请先登坛,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他说到“静候佳音”四个字时,语气格外真诚,真诚到连旁边的猪八戒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想:
“这猴哥儿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虎力大仙不再多言,迈开大步,直登法坛。
他站定坛顶,从小道士手中接过黄纸符箓与宝剑,深吸一口气,将一道符咒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舔舐符纸,青烟盘旋而上,他口中念咒,脚下踏罡步斗,姿态庄严肃穆。台下几名道士同时焚起纸人纸马和文书,纸灰在风中盘旋飞舞。
只听台上“乒”的一声,第一道令牌重重击下。
空中果然起了一阵微风。
那风来得极自然,先是五凤楼檐角的铜铃轻轻摇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叮当;然后是坛场周围的二十八宿旗面缓缓舒展开来,旗角不再耷拉,而是迎着风猎猎飘扬。
台下的文武百官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几个年纪大的老臣更是连连点头,说国师果然神通广大。
国王坐在珠帘后的御座上,面带微笑,心中暗暗得意,想着:
这唐朝和尚怕是没见过这般场面,让他们开开眼界也好。
八戒站在唐僧身后,仰头看着那微微飘动的旗角,心里有些没底。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悟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悟空的耳朵上:
“猴哥儿啊,不好了,这道士还真有点本事。这才一晚的功夫,他竟真能呼风唤雨了?你看那旗子都在动了,这令牌才响一声,风就来了。”
悟空嘴角微微上翘,侧过头来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笃定:
“你这呆子慌什么,你可知那云从龙、虎从风。这虎力大仙本就是黄毛虎成精,天生便能御风。”
“这点微风是他自己的看家本事,不是借来的,不过你放心,再往后他可就没这么轻松了。你先莫作声,只管护持师父,俺老孙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八戒应声,元神出窍,随后化作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地面直射苍穹。
悟空立于云端之上,脚踏翻滚的云海,周身气息不再刻意收敛,而是毫无保留地向外释放。
独属于齐天大圣的威压在天空中无声蔓延。
那股足以撼动天穹的力量,压着那身让十万天兵闻风丧胆的妖气开始侵染了整个天空。
悟空双臂微张,十指缓缓握紧,骨骼在金色毛发下发出清脆的爆响。
然而,那些只是碰巧路过神仙们,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中有的人曾在天庭见过这猴子大闹天宫,有的人只在同僚口中听过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说,但无论亲历还是耳闻,此刻所有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这气息,和五百年前打穿南天门时,一模一样。
不对……
这气息,比那时更强。
悟空没有去管他们,他只是自顾自地环顾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问,声如洪钟,穿云裂石:
“司风的是哪个?出来!”
风婆婆与巽风二郎听到这一声喝,两人同时一个激灵。
巽风二郎差点从云头上栽下去,赶紧抱住风口袋稳住身形,两人的脸都绿了。
风婆婆手忙脚乱地抓紧布袋口绳,巽风二郎也赶紧收紧绳头,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煞星怎么在这里。
他们不敢怠慢,连忙从云层里钻出来,双双躬身,膝盖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参见大圣爷!不知大圣爷唤小神有何吩咐?”
风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悟空单手叉腰,金箍棒在另一只手中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恼怒:
“哼,俺老孙护送唐朝圣僧西天取经,路过这车迟国,正和那妖道赌赛祈雨。你们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帮着他作法?”
“大圣爷,这,这小神不知啊!小神不知啊!”
见风婆婆与巽风二郎吓得都快跪在地上了,悟空强忍住笑意,让他们起来,并表示不会难为他们,
“这回且饶你们——快把风收了!若有一丝风吹动那道士的胡须,各自罚二十铁棒!”
他说到“二十铁棒”时特意将金箍棒在云头上轻轻一顿,震得方圆数十丈的云层都跟着颤了几颤。
风婆婆连连摆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敢不敢!大圣爷息怒!小神这就收,这就收!”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风口袋的绳口勒得死死的,又在上头多绕了三圈,巽风二郎也跟着将几缕还没放出去的风缕重新塞回袋中。
两人收拾停当,又朝悟空躬了躬身,这才如蒙大赦般缩回云层深处,再也不敢冒头。
底下的五凤楼上,那阵微风已经停了。
二十八宿旗面重新耷拉下来,旗角一动不动。
方才还在随风轻摇的铜铃也安静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铃舌。
文武百官的赞叹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猪八戒见状,心中大乐,也不管什么场合,扯着嗓子就嚷嚷开了:
“哎呀,那什么猫力大仙啊,你这可以下台了!大家都看看,这令牌都响了,怎地一点风都没有啊?”
“你方才不是挺威风的嘛,旗子都飘起来了,怎么飘了两下就歇了?下来吧下来吧,要不你这让俺老猪上去试试!”
“俺老猪别的不会,放屁还是能起点风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文官纷纷掩面,几个武将却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王后坐在珠帘后,也用团扇遮住了半边脸,扇面下隐约传来压抑的笑声。
虎力大仙站在坛顶,老脸涨得通红。
方才那阵风明明已经来了,怎么就忽地又没了?
他咬牙不去理会台下八戒的嘲讽,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又焚起一道符檄。
这次他焚符的动作比方才更加用力,口中咒语念得又快又急,袍袖被残余的法力震得鼓胀起来。
紧接着第二道令牌“乒”地击下,声音比第一声更响亮,震得香案上的铜炉都跟着嗡鸣了一声。
空中果然又有了动静——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越积越厚,越压越低,阳光在云层的缝隙间明灭不定,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似乎随时都会降下甘霖。
可就在那乌云即将完全合拢的一瞬间,一道声音从云端炸开,比方才喝问风婆婆时更响亮,更不耐烦,带着几分被惹毛了的暴躁:
“布云的是哪个不长眼的?都给俺老孙出来!”
推云童子正抱着一大团刚铺好的乌云准备往中间合拢,听到这一声喝,手里一抖,那团乌云直接从他怀里滑了出去,飘到了完全不对的方向。
他和布雾郎君战战兢兢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怎么他还在这”的绝望。
推云童子硬着头皮上前施礼,声音都在发抖:
“大、大圣爷爷,小神不知您还在此,多有得罪。您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