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底下三位国师还在一唱一和地请命,虎力大仙声如洪钟,鹿力大仙义愤填膺,羊力大仙更是连“要杀要剐”这种话都说出了口。
国王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事情的轻重缓急。
放了那些做苦役的僧人,确实有错,按车迟国的律法,少说也要杖责八十,充军发配。
可问题是,这几个人不是车迟国的子民,是大唐来的和尚。
大唐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车迟国这点家底还不够人家一个州的赋税多。
若是在他的朝堂上把大唐的使节打了,传到大唐天子耳朵里,莫说通关文牒,怕是连他这个王位都要坐不稳。
可若全然不给国师们一个交代,又寒了这三位老神仙的心,毕竟过去二十年的风调雨顺可都是指着他们的啊。
他沉吟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处置是不可能处置的,但面子上的事得做足。
于是他决定先把人召进来,客客气气地问话,让国师们觉得他这国王是站在他们这边的;若是对方态度恭顺,说几句场面话便放他们过关,也算是给了大唐一个面子。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说得过去。
堂堂一国之君,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找平衡。
他当即抬手,朝殿前太监吩咐道:
“既是大唐使节,不可怠慢。传他们上殿吧。”
语气平和如常,面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仿佛方才三位国师慷慨激昂的请战之言不过是一阵过堂风,吹过了便过了。
如此,就将唐三藏等人唤了进来。
虎力大仙哪里不明白那老国王的心思,只是此刻他心中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昨夜他在三清殿里得了那本经书,回去一夜没睡,照着上面被改写过的运气路线图练了整整一宿。
他修炼数百年,从未感受过如此流畅的周天循环,停滞了不知多少年的瓶颈,竟在那一夜之间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让他确信了一件事。
三清爷爷是站在他这边的。
既然三清爷爷站在他这边,那他还怕什么齐天大圣?
那猴子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五百年没有修炼,而他虎力大仙这五百年可是勤修不辍,又在昨夜得了三清秘传,此消彼长之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更何况他三兄弟还有一套独门的合击之术,三人联手,威力倍增。
他暗暗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白印,他要与那孙悟空斗上一斗,不为别的,就为给三清祖师扬名,让那猴子知道车迟国不是好惹的。
就在他暗自盘算如何向国王开口请战时,殿外又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跪在丹陛下,声音比方才那个黄门太监还急:
“启禀陛下!城中百姓齐聚宫门外,说车迟国已有三个月未曾下雨,田地干裂,禾苗枯黄,恳请三位国师开坛求雨,降一场甘霖,滋润万物!”
虎力大仙听到“求雨”二字,眼睛猛地一亮。
这不就是现成的考题吗?
他正愁没有机会在国王面前展示实力,这一场雨求下来,不但能在百姓面前扬威,还能让那唐朝和尚看看他车迟国国师的真本事。
他当即朝那小太监一挥手,声如洪钟,语气里满是成竹在胸的笃定:
“你去告诉百姓们,让他们放宽心,不必惊慌。本国师今日便开坛祈雨,不日便有甘霖普降,润泽四方!”
小太监领命而去。
虎力大仙转过身来,朝国王躬身一礼,顺势将话头引向唐三藏几人:
“陛下,这求雨一事贫道自当效劳。不过恰逢今日大唐圣僧在此,贫道听闻大唐乃天朝上国,能人异士辈出,想必这几位圣僧也通晓些仙家手段。”
“贫道斗胆,想与圣僧切磋一二,比试一番这祈雨之术。不知圣僧可愿赏脸?”
他说这话时语气客气,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国王何等精明,一听便知国师这是在给唐朝和尚下战书。
他既不想得罪国师,也不愿开罪大唐使节,当即打了个圆场,转向唐三藏,满脸堆笑道:
“圣僧远道而来,本该好生歇息,只是恰逢天旱,百姓盼雨心切,国师又技痒难耐。”
“既如此,不如就请圣僧与国师切磋一番,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大唐的风采。”
“想必圣僧慈悲为怀,定不会拒绝寡人这番小小的请求吧?”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国师面子,又不显得是在逼迫唐三藏,还顺手给大唐戴了顶高帽子。
天朝上国的圣僧,总不至于怕了一个小国的道士吧。
唐三藏端坐于客席,双手合十,面有难色。
他是来倒换关文的,不是来跟道士比试求雨的。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这些争强斗胜的比试本就不该参与。
他正要开口婉拒,旁边却跳出一个身影,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响亮而轻快,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比就比!俺老孙倒要看看,这三位国师有多大的能耐!”
悟空从唐三藏身后跳出来,双手背在身后,歪头打量着虎力大仙,嘴角挂着那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虎力大仙身上确实有道门正宗的功法痕迹,看来对方昨夜已经将那本经书给练了,而且练得还不错,气息比昨晚在三清殿里磕头时明显凝练了几分,看来是个用功的。
但就凭这点微末道行就想跟他齐天大圣叫板,这黄毛虎胆子倒是不小。
唐三藏微微皱眉,侧身压低声音道:
“悟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悟空却笑着凑到师父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大意是这道士虽有几分真本事,却也不过是些粗浅法门,不足为惧。
若他们祈不来雨,咱们替他祈一场,也是造福车迟国的百姓,算是一件功德。
唐三藏听了,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如今车迟国已三个月不下雨,百姓确实受苦,若能祈一场雨,倒也是件好事。
他双手合十,朝国王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场比试。
国王见唐三藏点头,喜出望外,当即便要传旨准备坛场。
这时悟空又跳了出来,双手一摊,笑嘻嘻地问道:
“我说国王老爷子,这光比斗,没个彩头可没意思。咱们把话说在前头——若是我们输了,如何?”
国王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三位国师,又偏头看了看身侧珠帘后端坐的王后。
王后微微摇头,那意思是:
不要替别人做主,让国师自己说。
国王心领神会,将目光收回,转向鹿力大仙。
鹿力大仙抢先开口,冷笑道:
“若是你们输了,那便昭告天下,说你齐天大圣孙悟空被我车迟国三位国师打败!还要你们师徒四人留在车迟国服役三年,日日为那些被你们放跑的僧人赎罪!”
他说这话时特意加重了“被你们放跑”四个字,显然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
国王听了,心中暗暗盘算……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服役三年又不是砍头,就算将来大唐问起来,也算有个交代。
他当即点头,和颜悦色地询问唐三藏的意思。
唐三藏看向悟空,悟空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没问题!那要是我们赢了呢?”
羊力大仙性子最直,昂然道:
“若是你们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说得慷慨激昂,满脸视死如归。
国王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羊力大仙的脾气了。
这羊大仙什么都好,就是脑子太直,说话不过弯。
当着一国朝堂的面说出“要杀要剐”这种话,万一真输了,这几个唐朝和尚真要杀他怎么办?
大唐来的和尚杀不杀得成是一回事,就算真杀成了那也难收场。
他连忙笑着圆场,语调和缓得像在哄两个闹别扭的孩子:
“羊大仙此言差矣。圣僧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会做那杀生之事?”
“不若这样,若是圣僧赢了,三位国师便向圣僧赔个不是,再不为难圣僧师徒,寡人亲自在通关文牒上加盖国印,恭送圣僧西行。如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