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还愣在一旁的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动作之快完全不像是方才那个被吓跪的虔诚老道,倒退着往外挪。
鹿力大仙被他拽着袖子踉踉跄跄地退出殿门,还在小声嘀咕:
“大哥,三清爷爷这么能吃的吗?”
结果直接被虎力大仙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虎力大仙低声呵斥:
“你懂什么,爷爷们在天界吃的都是蟠桃仙酿,难得下凡尝一回人间的粗茶淡饭,喜欢吃那是给我们脸。”
那虎力大仙也是个实在人。
他退出殿外后站在廊下,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供桌上那些食物的分量,又回想了一下三清爷爷说出“再来三份”时那个语气,那语气虽然威严,却隐隐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他当即拍板做出决定,低声吩咐身旁的道童:
“将同样分量的吃食,做五份。不,五份不够——做十份。”
“每隔一炷香的工夫送进去一份,分时段送,不要一下子全摆上去。”
“送进去的时候低着头,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放下就走,谁也不许多看,谁也不许多问。若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莫怪本国师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极其严肃,
“另外,里头有香蕉皮记得清理干净。方才你二师父摔那一跤,就是因为地上有香蕉皮。三清爷爷的殿里,怎能容许这等邋遢。”
于是这一夜,三清殿里上演了一幕足以载入车迟国野史奇谈的景象。
十几个小道士排着队,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拨接一拨地往殿里送食物。
每个人都是低着头进去,放下食盒,用最快的速度将地上的瓜果皮核收拾干净,再低头退出去,全程不敢往三清石像的方向多看一眼。
而每一次他们退出殿外关上殿门后,殿内便传出隐约的咀嚼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嘟囔。
在第六批食盒被送进去的时候,殿内隐约传出这样一段对话:
“猴哥儿你这是第七份了!俺老猪才吃了几份,你给俺老猪留点!猴子,你当俺老猪是空气吗!老沙你评评理!”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拍击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门口的小道士们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又想起了大仙的吩咐,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又一份食盒被送进去时,八戒抱着一个比他的脸还大的酱烧肘子啃得满嘴油光,嘴上还在嘟囔:
“到底是那虎力大仙会做人啊,这肘子比方才的馒头强多了。俺老猪就说嘛,当国师有什么不好,至少吃喝不愁。”
沙僧默默地将自己那份素斋推到二师兄面前,低声道:
“二师兄,你少吃点肉,师父知道了又该说你了。”
八戒将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师父睡得好好的,没人打扰,天塌了他都不知道。”
两人默默地看着悟空又将一笼屉的桂花糕倒进嘴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啃了一半的食物,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相同的动作那就是赶紧把自己面前那份往怀里多揣了几个。
而虎力大仙站在道观的阁楼上,远远望着三清殿窗棂里透出的暖黄烛光,和那些进进出出、脚步匆忙的小道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转为一种深深的、混合着哭笑不得与肃然起敬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笑。
他真的没有笑。
那可是三清爷爷。
三清爷爷愿意在他们车迟国多待几个时辰,多吃几份供品,那是他们车迟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至于三清爷爷的饭量为什么比三百个和尚加一起还要大?
这种事,是人该问的吗。
翌日,早朝。
车迟国金銮殿上,百官分列,炉烟袅袅。
国王端坐龙椅,冕旒垂珠,昨夜在三清殿被那阵神风吹得冠歪袍乱的狼狈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此刻红光满面,显是已经听过了三位国师的禀报。
昨夜那阵风,那阵动静,那被吃得干干净净的供桌,那本从天而降的经书,以及三位国师口中被绘声绘色地描述成了三清天尊驾临、亲授秘法的祥瑞之兆。
虎力大仙立于丹墀之下,道袍猎猎,满面红光,说到激动处声如洪钟,震得殿角的铜铃都微微作响:
“托陛下洪福,我三兄弟得三清道祖亲授秘法,修行一夜,功力大增!如今非但呼风唤雨不在话下,便是那移山填海、夺天地造化之功,也尽在掌握!”
“从今往后,我三兄弟可保车迟国三百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民安乐!”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掷地有声。
他怀里那本经书还贴身揣着呢,那运气路线图他昨夜照着练了一宿,确实比原来的功法流畅了不知多少倍。
三清爷爷亲赐的功法,能有假?!!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齐齐躬身应和,一个说:
“大哥所言极是!”
另一个道:
“三百年风调雨顺绝非虚言!”
国王听了心花怒放,连连拍着龙椅扶手,笑得合不拢嘴,当即便要吩咐史官将此事载入车迟国史册,永垂不朽。
正热闹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黄门太监趋步而入,手中拂尘微扬,跪于丹陛之下,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
“启奏陛下!外面来了四个和尚,说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特来倒换关文,如今正在五凤楼前候旨。”
殿中的喧哗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和尚这个词在车迟国早已成了某种禁忌,国王的笑容微微一滞,手中的玉如意停在半空中,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三位国师。
虎力大仙与两位贤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去西天取经的,那不就是昨天放跑僧人的那个猴和尚一伙吗。
虎力大仙略一沉吟,上前一步,躬身道:
“启禀陛下,这伙和尚便是昨日放跑工地僧人的那帮人。”
“为首那个叫唐僧,他仗着自己的徒弟有几分神通,让对方用妖法将数百僧人尽数放走,坏我车迟国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