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没有理会那两只的窃窃私语，他已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那三卷残破的兽皮之中。
他的火眼金睛飞速扫过每一行文字，方寸山上菩提祖师灯下授课的岁月在这一刻重新浮现于心头。
他记得那些古奥的道经，记得祖师讲解功法时抑扬顿挫的语调，记得那些关于周天运转、龙虎交媾的精微法门。
他将这三套功法中的瑕疵与疏漏一一剔除，将残篇补全，将本就粗浅的经络导引提升为数倍效率的正宗周天循环。
将三套原本只到元婴便无以为继的功法融会贯通，延展出一条直通太乙金仙大道的坦途。
他甚至还将三人的功法互相呼应之处串联起来，隐隐合成了一套可三人同修、互为犄角的阵法法门。
这是他在花果山时自己琢磨出来的，若三清殿中供的真是菩提祖师，那位老人家看了怕也要捻须一笑。
不过片刻的工夫，悟空就改完了。
他放下金箍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张被他改得密密麻麻、面目全非的兽皮。
原本寥寥几行的粗糙功法，如今已被他补足到洋洋洒洒数千言，字迹力透兽皮，金光隐隐流转。
那些补全的文字不是他凭空捏造的，而是他将自己在方寸山学到的、在西行路上验证过的、在无数场战斗中亲身磨砺出来的对“道”的理解，都化作了这三个小妖能看懂的文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毛茸茸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窘迫。
祖师当年教他时，他总嫌祖师讲得太慢；如今轮到他教别人了，才发现自己也是个收不住手的。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哎呀，又没忍住。祖师说得没错，俺老孙就是爱多管闲事。”
随即他将那三卷兽皮抛向空中。
兽皮在空中散开，如同三片枯叶在风中翻滚，墨迹未干的字迹在烛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悟空吸了一口气，胸腔微鼓，然后猛然张口，一股炙热的三昧真火从口中喷涌而出。
那真火不是用来焚烧的，赤金色的火焰精准地舔舐着三卷兽皮，却没有将兽皮烧成灰烬，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部融入了兽皮的纤维深处。
那真火的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便会将兽皮烧成灰烬，少一分则不足以重铸材质。
随着火焰的吞吐，三卷兽皮在空中彼此缠绕、融合、重组，纤维在火光中重新编织。
片刻之后三卷兽皮合而为一，化作一本正儿八经的经书。
经书封面呈深褐色，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书脊上浮现出几个古朴的篆字。
经书缓缓落下，正正地掉落在虎力大仙面前，书页自动翻开一页，上面清晰可见第一重法门的运气路线图，那是被悟空重写过的、比原本流畅数倍的周天循环图谱。
虎力大仙低头看着那图谱，嘴巴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那双虎目中渐渐泛起了水光。
“此功法你三兄弟皆可修行。”
“无论虎、鹿、羊，皆能找到各自对应的经络路径，只是——”
悟空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懒散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敲在砧板上，落下去便不再收回，
“你等不可将其外传，不可用其作恶。若有一日让我发现你们用此法门害人，或者将这法门泄露给心术不正之辈……”
“便是你等逃至天涯海角，躲进九幽之下，我也会将你们三个的魂魄从那海角天涯、九幽之下揪出来，魂灭九霄，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这话时元始天尊的石像眼中隐隐闪过一道冷芒，那是悟空将自己的杀意凝成了实质。
他的杀意从不轻放，放了便不是开玩笑。
这道功法是他用方寸山的正宗教法改写的，若是落在邪徒手中，后患无穷。
“你等——可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我等谨记三清爷爷教诲！绝不外传，绝不作恶！若有违背，甘愿魂灭九霄，永世不得超生！”
虎力大仙三人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将额头死死压在地砖上，连头都不敢抬。
方才石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芒，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被俯视的渺小与震颤。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绝对力量的敬畏。
悟空收回杀意，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只是比之前又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毕竟接下来要说的话，与方才那道威严的警告画风确实有那么一点不符。
“退下吧。”
就在虎力大仙三人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弓着腰后退着准备退出殿外时，那威严的声音又忽然响起。
“等等。”
三人同时膝盖一软，扑通又跪了回去。
那跪姿比方才还要熟练，膝盖与地砖的接触声响亮而整齐。
虎力大仙颤抖着开口，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三清爷爷还有什么嘱咐？”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怕的念头。
莫非功法有问题？
莫非爷爷们反悔了？
莫非刚才说错什么话得罪了天尊？
元始天尊的石像沉默了约莫三息。
那三息的沉默在三位国师心中比三个时辰还漫长，三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却带了一种与威严不太协调的、极其微妙的理直气壮，像是想了半天措辞才挑了个最体面的说法。
“若是不麻烦，方才那些供品——再来三份吧。”
“啊？！！”
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同时抬起头来，三张脸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嘴巴微张，眼睛圆睁，方才还沉浸在感动与敬畏中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空白。
那表情仿佛在说：
三清爷爷您刚才不是还在一本正经地警告我们不可作恶吗，您这是在逗我们吗。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还是虎力大仙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回过神，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判断。
三清爷爷能吃，那是他老人家的雅兴。
越是高人，越是不拘小节。
三清爷爷不但赐了功法，还愿意继续留下来享用供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老人家心情好啊。
他一拍大腿，脸上堆起一个近乎谄媚却又不失真诚的笑容，磕了个响头道：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三清爷爷能赏脸再用些供品，那是小人的福分，是车迟国的福分！”
“小的这就去安排，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