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此等缘法,倒也算你等造化。”
悟空在石像里微微点头,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只是你等既已得了道家法门,为何不在深山继续潜心修炼,反而入了凡尘俗世,还进了这深宫禁闱之中?”
“道门修行最忌功名利禄,你等却公然领了国师之位,受万民香火,这岂是修道之人所为?若说心里没有什么盘算,怕是就连你们自己都不信。”
虎力大仙听到这个问题,身子又是一颤。
他伏在地上沉默了数息,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这是个比方才更尖锐的问题,方才只是坦白出身,现在却是要坦白野心。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存在面前,撒谎等于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将额头贴在地砖上,声音诚恳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
“三清爷爷有所不知,我三兄弟并非贪图人间富贵,更不敢蛊惑皇帝。”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像是在做最后的申诉,
“实在是那密洞里留下的功法只能修炼到元婴,后面便戛然而止,再无篇章。”
“小的们资质愚钝,又无师长指点,资源也有限,在山中苦修多年却卡在瓶颈上,眼睁睁看着修为停滞不前,寸进不得。”
“眼看寿元一日一日地消耗,心中焦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后来从一本残破的道经中偶然得知,人间帝王身怀龙气,若能借龙气辅助修行,或可突破桎梏。”
“如此,我等便下了山。”
“不是来作威作福的,是想以正经手段辅佐君王,我三兄弟这二十年来实实在在为车迟国办事,祈雨解旱,治水修堤,驱瘟禳灾,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车迟国二十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其中自有我三兄弟一份功劳。”
“我们借龙气修炼,却也将修为回馈于这国家的水土民生,这桩买卖,小的们自问做得公道。”
悟空在石像里运起火眼金睛扫过三人,确认他们这番话同样不假。
三人的确没说谎,身上也没有业力加重的迹象。
他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三个妖物虽是妖,走的却是道家的路子,用的也是正经的修行法门,虽粗糙简陋,底子却不差。
他们能在那密洞里为了道长留下的粗浅功法拼上性命,能结拜为兄弟效仿三清旧事,能在深山老林里茹毛饮血地苦修多年而不为非作歹,这份求道之心,比许多所谓的得道高人还要纯粹。
若有高人指点,未必不能修成正果。
而他——就是那个高人。
普天之下,说到修行阅历,谁比得过他这个在方寸山上跟着菩提祖师学了满身本事的齐天大圣?
想到此处,悟空在石像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与其说是叹息,不如说是一种了然。
“山野小妖,修行不易,能有此心更是不易。”
他的声音从石像中传出,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威严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惋惜和若有若无的欣赏,
“罢了。你等将各自修行的功法献上来,待老夫替你们更改一二。”
“什么?”
“这?”
底下的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同时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挣扎。
功法那是他们修行数百年的根基,是他们在深山老林里苦苦摸索出来的全部家底。
就这么交出去,等于把半条命交到别人手里。
若是对方趁机拿捏他们的命门,他们便再无还手之力。
他们的犹豫写在脸上,明明白白,却又不敢明说。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是三清爷爷,谁敢跟三清爷爷讨价还价?
可虎力大仙比他们想得更远。
他跪在地上,心念轮转。
三清是什么人物,那是道门至高无上的三位天尊,天上地下没有比他们更高的存在了。
以三清的修为,捏死他们三只小妖比捏死三只蚂蚁还容易,何须费这功夫来套他们的功法?
若三清要杀他们,方才早就杀了;若三清要害他们,何必还要赐金丹?
这不是算计,这是机缘。
这是他三兄弟在这红尘俗世中苦熬二十年来一直等的那扇门,如今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他甚至觉得,若错过今日,他虎力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多谢三清爷爷!多谢三清爷爷!”
虎力大仙猛地磕了个头,然后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用不知什么妖兽皮做成的书卷,那兽皮已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一看便是被反复翻阅了无数遍。
他又转身朝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各踹了一脚,力道不轻,踹得两人往前一个趔趄。
他呵斥道:
“三清爷爷肯指点我等,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把功法献上来!犹豫什么!莫说一本功法,便是把命交给爷爷,那也是我等的造化!”
鹿力大仙被踹了一脚,如梦方醒,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同样用兽皮包裹的经卷,双手举过头顶。
羊力大仙也跟着掏出自己的那份,三份兽皮码在一起,被虎力大仙双手托着,高举过头顶。
那三卷兽皮躺在虎力大仙宽厚的掌心里,他膝行几步上前,将那三卷兽皮放在供桌边缘,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退回原位跪好。
然后一道淡淡的金光从元始天尊的石像上射下来,将那三卷兽皮轻轻托起,收入石像之中。
悟空单手接过那三卷兽皮,展开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他预料到这功法会很粗糙,但没想到这么粗糙。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符倒确实是正统的道家修行法门,用词古拙,行文简奥,底子确实是道门正宗。
这与他在方寸山上翻阅过的那些道经同出一源,大约是哪位云游四方的散修在羽化之前留下的传承。
但那法门本身品级极低,只是最基础的吐纳导引之术。
入门的篇章倒是写得详细,可后面的进阶之法却只有寥寥数语,多处字迹残缺不全,还夹杂了好几处明显的推导性错误。
三个妖物能在这种残破功法的基础上硬修出人形,还练出一身不算弱的本事,实属不易,可见他们这几百年来没少下苦功。
他当即从耳中掏出金箍棒,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金箍棒在他手中缩小成一支毛笔大小,金光灿灿,棒身上的梵文在烛光下流转不息。
这一幕八戒和沙僧都看在眼里,两人在石像中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八戒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对沙僧说:
“猴哥儿什么时候还会改功法了?俺老猪以为他只会打架。”
沙僧同样压低声音回应:
“大师兄的本领通天彻地,更改功法,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八戒听得愣了一瞬,想了想,觉得沙僧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便继续偷偷吃起馒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