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力大仙伏在地上不敢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仿佛稍微大声一点便会惊走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晚辈小仙，诸位且莫再拜。”
那声音缓慢而威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与悲悯，仿佛真的是从天界降临的神明在俯视芸芸众生。
悟空在石像里憋着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庄严些，可那声调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他惯常的懒散，
“我等乃自蟠桃盛会之后下来，途中降临此地，本欲稍作停留便回。因未携带圣水，不好赐予尔等。”
“这，这——”
鹿力大仙抬起头，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渴望，又不敢大声，只能压着嗓子恳求，
“还请三清爷爷垂青！既无圣水，不拘什么仙家宝物，随便赐下几样，小人便感激不尽了！”
“哪怕只是沾一沾天尊的仙气，也是小人几世修来的福分！求三清爷爷成全！”
羊力大仙也跟着磕头，额头在地砖上叩出了闷响，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求三清爷爷成全。”
悟空等他们磕够了，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开口：
“晚辈小仙，我等虽未携带圣水，却有金丹三枚。”
“此丹乃是王母娘娘义女——璇玑公主亲手所炼，是无上的疗伤圣品，一枚入腹，百病俱消，内外诸伤，顷刻痊愈。”
“便是那濒死之人，吞下此丹也能从鬼门关前硬生生将其拉回来。”
至于悟空说的，并没有骗对方，敖贞那丫头的丹药确实是他见过最好的，比老君那老抠门给的还管用。
至于王母娘娘的义女什么的，反正都是实话，不算骗人。
他顿了顿，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添了几分郑重的警告意味：
“今日你我有缘，便赐下此丹。望你等好生修行，切勿再造杀孽，广积善德，如此方得保全性命，修成大道。”
“若将这丹药用在正途，便是你们的福分；若用在歪处，便是你们的劫数。”
“谢三清爷爷！谢三清爷爷！”
虎力大仙三人连忙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地砖上叩出了咚咚的闷响，那响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起来颇有几分心疼。
三人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等那金丹从天而降。
悟空见他们这般虔诚，心中倒也有些动容。
他运转火眼金睛再次扫过三人，那层淡淡的业力确实比许多妖怪都轻得多，不是那种残害无辜的恶妖。
他想了想，决定再多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再次从石像中传出，威严中带着一丝审视，像是能穿透他们的皮肉直接看到灵魂最深处：
“我见你等修行不易，且说说你等三只妖物是如何修炼成精的。”
“可曾害人性命，做过什么歹事？不得有半分隐瞒。若有所隐瞒，我这双金睛一照便知。届时莫说金丹圣水，便是你等的性命也难保全。若如实招来，或许尚有机缘。”
这话一出，底下三人齐齐一震，比方才听到金丹时震得还厉害。
他们三个是妖物这件事，在这车迟国隐藏了二十年，从未有人知晓。
如今却被这位“三清爷爷”一语道破，不但看穿了他们的妖身，还直接点出了数量——“三只妖物”。
这一刻，他们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这殿中坐着的，定是三清本尊无疑，否则还有什么人能有这般神通？
虎力大仙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额头贴在地砖上，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没有了谄媚和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之后的坦然与敬畏：
“三清爷爷明查！三清爷爷明查啊！小的们本是三只山间野畜。”
“小的是一头吊额黄毛虎，二弟是一头梅花鹿，三弟是一只羚羊。”
“我等在山中茹毛饮血，浑浑噩噩，不知灵智为何物，也是天大的机缘，我三兄弟在深山中误食了一株不知名的灵草，那草长得极怪，通体紫黑，夜里会发光，我们误打误撞分食了它，竟就此开了灵智，通了人言。”
“后来修行日深，依着本能寻到一处崖底的密洞，那洞里石壁上刻满了道家符箓与经文，蒲团上坐化了一位不知羽化了多少年的老道长，肉身已枯，却面目如生，想来是在那洞中坐化飞升了。”
鹿力大仙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度：
“那密洞外有妖兽守护，一条成了精的巨蟒，一头通了灵的苍狼，还有数不清的毒虫毒草。”
“我们三兄弟当时还只是刚开了灵智的小妖，法力低微，可我们知道那密洞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机缘。”
“我们联手拼死一战，那场架打了两天一夜，最后我们赢了，进了那密洞。”
“道长留下的功法虽是最粗浅的入门法门，可我三兄弟如获至宝，依着那功法打坐吐纳，吞吸日月精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修得了人形。”
羊力大仙抬起头来，眼中已泛起泪光：
“我三兄弟在那密洞中对着道长遗蜕叩了三个响头，拜他为师。”
“受道法熏陶日久，我们渐渐懂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便决定效仿三清道祖，于是在那密洞中义结金兰，做了异姓兄弟。”
“从那以后，我们从未害过任何一条无辜性命。说是妖物，其实是学道的妖。我们身上有道长的功法，有道门的规矩，有兄弟的情分，唯独没有害人的胆量。”
他将头伏得更低，声音微带哽咽，
“三清爷爷在上，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永堕轮回！”
悟空运转火眼金睛，金光在水晶球般的瞳孔深处流转，将底下三人从头到脚照了个透彻。
他们的说辞没有半分掺假。
三人的妖气确实带着道家法门特有的清正之气，虽不纯粹，却也算得上正派。
那种清正之气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是在深山老林里吞云吐雾、吸收日月精华、日复一日诵经打坐才能慢慢浸润进妖骨里的。
若真是作恶多端的妖怪，身上缭绕的应是浓烈的怨煞之气，而非这般中正平和的清气。
他收回目光，心中的杀意已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