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力大仙沉吟着说出自己的判断：
“大哥二哥你们看，这橘子皮上有牙印，这桃核也啃得干干净净——这分明是人吃过的痕迹。”
“有皮的果子全都剥了皮，有核的果实都吐了核，这吃法也太接地气了些。”
“可偏偏大殿里连个人影也不见，这就怪了。”
虎力大仙皱着眉头将灯笼缓缓扫过供桌，那灯光一一照过桌上的残羹冷炙，将满桌狼藉照得纤毫毕现。
斗大的馒头被掰得东一块西一块，烧果被咬得缺边少角，那盆银耳莲子羹更是见了底，盆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羹渍。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忽而惊疑，忽而深思，最后停在一个似喜似惊的微妙弧度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并没人影，也不见贼踪，可这一桌供品竟被吃得干干净净，这不对。”
“凡人偷吃贡品，必然是拿了就跑，哪会在殿里慢慢剥皮吐核？”
羊力大仙听到这里，眼中忽然一亮。
他收起方才的疑虑，换上了一副激动而笃定的神情，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师兄们莫要疑神疑鬼。许是我等连日来心诚志笃，昼夜诵经，焚香不绝，又有朝廷赐名，敕修宝殿，如此功德，自然感动上界天尊降临，受用了这番供品！”
“天尊享用供品，自然不用亲自动手，变化出些剥皮吐核的形迹又有何难？”
“对对对，很有可能！”
鹿力大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去拍膝头的灰，脸上的懊恼瞬间被兴奋取代，连摔疼的屁股都忘了揉，两只眼睛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怪不得方才会突然刮起那阵神风！我就说嘛，晴空朗月，哪来的狂风——那分明是天尊驾临时的祥瑞之兆！我当时就觉得那风里有仙气，果然是三清爷爷！”
“如此天赐良机——”
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气，那双吊睛虎目中激动与贪婪交替闪烁，两簇幽光在灯笼的映照下如同饿兽看见了猎物。
他猛地转身，撩起道袍前摆扑通一声跪倒在供桌前，那膝盖磕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元始天尊的石像纳头便拜。
他的声音拔高了数度，语气里的谄媚与他那张威猛的脸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却又不显做作。
“三清爷爷！今日驾临凡尘，享用了我等供奉，便是我等天大的福分！”
“既然爷爷们仙躯未返，不妨——不妨再赐些金丹圣水，让我等兄弟也好沾一沾仙气，延年益寿，征仙闻道！”
他说这话时，脑子飞速转动：若真是三清下凡，那他们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一粒金丹便能增寿千年，一壶圣水便能脱胎换骨，这样的机缘，磕几个头算得了什么？
他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贴在了地砖上，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对对对！大哥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呢！”
鹿力大仙连忙跟着跪下，他摔疼的膝盖还没缓过来，这一跪又疼得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了，龇牙咧嘴地磕头，跪在了虎力大仙身旁，仰头望着一动不动的神像，眼中满是虔诚的渴望。
羊力大仙也紧跟着跪倒在地，三人并排而跪，朝三尊神像齐声高呼。
三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混着烛火的摇曳和香灰的余味，显得格外恳切，也格外荒唐。
他们拜得那样虔诚，那样用力，那样深信不疑，却浑然不知三清殿里坐着的不是三清，而是三个偷吃贡品的和尚。
而三尊神像，正无声地俯视着这三个虔诚跪拜的妖怪，殿中一片寂静，只有他们跪拜时道袍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额头磕在地砖上的咚咚声。
元始天尊的石像内，悟空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知道底下三个不是人。
那虎力大仙的真身分明是一头吊颈黄毛虎，鹿力大仙是一头梅花鹿，羊力大仙是一只羚羊。
他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原形，也看到了他们身上缭绕的业力。
那业力并不算深重，比许多他见过的妖怪都要轻得多，这说明他们虽有过杀业，却并未滥杀无辜，顶多是占了些偏门便宜。
若非如此，他早就一棒子一个，全部将其了账，哪还会陪他们玩这场装神弄鬼的把戏。
可要赐金丹圣水，这确实为难他了。
圣水？
他上哪弄圣水去，这殿里除了灯油就是香灰，总不能让人家喝灯油吧。
可若毫无表示，自己师兄弟三人确实是吃了人家给三清的贡品。
虽说三清本尊大概不会计较，但他们三个假扮三清骗人，终究是欠了一份因果。
修行最重因果，如此可能会误了他们未来的修行。
那边八戒的声音从灵宝天尊石像里极轻极细地飘过来，只有悟空能听见：
“猴哥儿，咱吃了人家的东西，总得给点回报吧。”
“要不就给他们几颗丹药，也好堵住他们的嘴，省得他们一直磕头，磕出脑浆子来咱也不好收拾。反正你兜里那些丹药多得都发霉了。”
沙僧也从道德天尊石像里传来同样极轻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憨厚和几分隐隐的愧疚：
“大师兄，二师兄说得对。咱们吃了人家的贡品，总得有所表示。若毫无回馈，因果难偿。”
悟空在石像里翻了个白眼。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给丹药倒是可以，反正上次“借”老君的药材时顺了不少。
不过不能白给，这三个妖物虽有业力却不深重，说明本性不坏，若能借此机会点拨一二，让他们弃恶从善，倒也是一桩功德。
至于如何给，自然要做出几分三清爷爷的威仪来，不能让他们觉得这丹药来得太容易。
他打定主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
元始天尊的石像中传出一声沉稳的咳嗽。
那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到好处地让底下三人浑身一颤，磕头的动作齐齐停住了。
虎力大仙抬起头来，嘴巴微张，那张威猛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狂喜。
方才那声咳嗽，他听见了！
那是从石像里传出来的！
三清爷爷真个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