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新鲜了,他齐天大圣的仇家虽多,可大多是五百年前的老黄历,如今还能让三个国师这般卖命周旋的,怕不是寻常角色。
他原打算陪这三个家伙玩玩便罢,可如今既然这“仙姑”的线头露了出来,他便索性玩大一些,把这条线索彻底扯出来。
想到这里,他将金箍棒往耳中一塞,大步走到国王面前,双手抱胸,笑嘻嘻地开口,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陛下,小和尚我会砍头。”
国王愣住了,手里的玉如意差点滑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会砍头?”
悟空信口胡诌,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当年在寺中修行,曾遇一位方上的老禅师,传我一门砍头之法。”
“他说这法门学了未必用得上,但万一用得上便是救命的本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这法门灵不灵,正好借今日这机会试上一试。”
王后听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又看他年纪轻轻,虽是猴相,可那眉眼间的神采分明还是个少年心性,心里便有些不忍,探身劝道:
“小和尚啊,你是年纪轻轻不晓事理。头乃人身六阳之首,岂是说砍便砍?”
“这一刀落下去,性命可就完了!莫说是你,便是你那日云端上显圣的龙王,你问问他敢不敢把头伸到铡刀底下?”
“不若我替你去向陛下求求情,此事就此作罢,你们快快西去吧。”
悟空朝王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顽皮,也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王后心善,小和尚心领了。只是王后有所不知,小和尚我本事大着呢,莫说砍一次,就是砍个十次八次也不妨事。再说了——”
他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若不赌,那三位国师的脸往哪搁?人家好歹当了二十年国师,总不能让人家连个台阶都下不来吧。”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不远处的虎力大仙听了个清清楚楚。
虎力大仙脸色青白交加,攥着拂尘的手指骨节发白,却愣是忍着没有发作。
国王见劝不动悟空,又转头看向唐三藏,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和几分无奈,像是在说“你这做师父的倒是管管你徒弟啊”:
“圣僧啊,你这徒弟年纪小不懂事,你倒是说句话。”
“那头若真砍了可就死了,寡人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能把砍下来的脑袋再装回去的。”
国王此刻也有些急了,他没想到这边还真有不怕死的,此刻他恨不得直接对着唐三藏等人开口:
“你们要是现在反悔,寡人还能替你们周旋一二,大不了寡人强行盖了通关文牒,你们今晚就悄悄走人,寡人保证不拦。”
可唐三藏却是双手合十,脸上挂着几分无奈的苦笑,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笃定。
他能说什么呢?
他倒是想管,可这猴子岂是说管就能管的主?
他只好朝国王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和几分歉意:
“陛下好意贫僧心领。只是贫僧这个徒弟——确实有几分本事。陛下不必过于担忧。”
虎力大仙见国王还在犹豫,生怕这事被王后劝黄了,连忙在旁边煽风点火,声音比方才更洪亮了几分,震得殿角的铜铃都跟着微微作响:
“陛下,必须要赌!若不赌这一局,我道门今日在朝堂上丢的脸面何以挽回?”
“若不能挽回脸面,仙姑怪罪下来,车迟国何以免神罚?臣等也是为国为民,望陛下明鉴!”
国王被两边架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朝身旁的司礼太监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豁达:
“也罢也罢,既如此,那双方便都签了那生死状,如此寡人便不再劝了。”
待虎力大仙与孙悟空皆签了生死状后,国王再次开口道:
“传旨下去——设刑场,摆龙头铡。”
待刑场设立完毕,国王看了看两人,
“你们两边——谁先来?”
他话音刚落,悟空便已满面欢喜地跳了出来,高举着手,像个抢着上台表演的孩童,那兴奋劲儿与周围紧张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先来我先来!国师,恕小和尚无礼,占个先!”
说罢他朝虎力大仙拱了拱手,也不等对方反应,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刑场走去。
走路的姿势轻快得像是在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筵席,而不是去刀斧加身。
唐三藏在后面忍不住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那一扯力道不重,却拽得很紧,指尖隔着僧袍的布料都能感觉到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小心,想说不许逞强,想说他宁可不要通关文牒也不要看着这猴子被人按在铡刀底下。
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一句声音发颤的叮嘱:
“悟空呀,小心些。那里不是闹着玩的。”
悟空回过头来,看着师父那只拽住自己衣袖的手,又看了看师父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对国师的促狭和嘲讽,也没有了对国王王后的顽皮和玩笑,只有一种极深的、像是理所当然般的笃定与温柔。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师父拽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力道极轻,像是怕拍疼了师父似的:
“师父放心。看俺老孙怎么叫他们心服口服。”
他轻轻挣脱师父的手,转身昂然走向刑场中央那口寒光闪闪的龙头铡。
那龙头铡架在一方青石台上,铡身乌黑,铡刃却闪着冷厉的寒芒,铡刀顶端雕着一条张口怒目的铁龙,龙口正对着铡槽,仿佛随时准备吞噬任何伸进来的脖颈。
台面上还残留着几道暗色的印痕,大约是多年前用过的旧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却依然让在场的文官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悟空走到铡刀前,歪着头打量了一番,伸手指了指那口铡刀,笑嘻嘻地对旁边的行刑官吩咐道:
“来来来,把铡刀抬起来,俺老孙瞧瞧这尺寸合不合适。”
那行刑官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刑部干了十几年,砍过的脑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死刑犯更是不计其数。
可他从没见过这么主动的,不光自己走上来,还嫌铡刀抬得慢了。
他用力将铡刀抬起,那铡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芒,光是那铁索绞动的嘎吱声就让台下的几个文官脸色发白。
行刑官看了看面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猴和尚,以为他不过是在逞强,待会儿真要趴下去怕是就要吓得发抖,便习惯性地伸手去按他的肩膀想将他固定在铡槽上。
谁知悟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按,然后自己弯下腰,将脖子稳稳地搁在铡槽之中,还左右挪了挪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