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头颅又晃了一下，甚至微微离地了半寸，然后便无力地落了回去，在地上轻轻滚了半圈，面朝天空，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来。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了，文武百官中已有人在交头接耳，讨论国师是不是今日法力不济。
国王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得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虎力大仙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他感觉到丹田里最后一点法力正在飞速流逝，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怎么也攥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所有法力全部灌入腹腔，发出第三声呼唤。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哑，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绝望与歇斯底里：
“头来——！”
还是没有动静。
那颗头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七八十步开外，像个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瓜果，连晃都不再晃了。
虎力大仙的腔子里忽然迸出一道红光，如火焰般从断颈处喷射而出，那光越喷越高，越喷越烈，将刑场周围映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
那不是法力的光芒，那是法术尽失之后气血逆流、经脉寸断的征兆。
他体内残存的那点道行正在反噬自身，将他数百年的修为连同肉身一起燃烧。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膝盖在青石台上抖得嘎吱作响，双手死死撑住台面，十指在石面上抠出了十道深深的指痕。
“仙姑救我——”
他喊出了第一个求救对象，声音尖厉而绝望。
随即他又想起了昨夜三清殿里那声咳嗽，想起了那本从天而降的经书，想起了那位能一眼看穿他原形的存在，
“三清祖师救我——”
他的腔子剧烈摇晃，踉跄着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像是在摸索着朝那颗头的方向走。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极冷极深的黑暗正在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那种黑暗不是夜色，是一种更本质的、生命即将熄灭时的虚无。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深山密洞中那个坐化的老道长，三兄弟在崖底结拜时咬破手指的指尖，二十年前车迟国那场大旱中百姓跪在道观前求雨的焦渴面孔，以及那个模糊的、越来越近的、像是父亲般的身影。
他忽然发出最后一声含混的呼喊，声音已不再洪亮，不再沉稳，不再是国师的威严，而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本能地喊出的那个字眼。
那个他最熟悉的、在深山老林中对着父亲的背影喊过无数遍的字眼。
“不——头！我的头！爸爸，爸爸救我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濒死之人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那声音里含着恐惧、含着不甘、含着对生的最后一丝执念，
“救……救命……救命啊……”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早在红光迸出的那一瞬间就已冲了上去。
鹿力大仙一掌抵在虎力大仙后背的至阳穴上，将自己积攒了数百年的法力不要钱般往里灌。
羊力大仙跪在另一边双掌齐出，一手按住天枢穴，一手按住命门，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唇咬得发白，法力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朝大哥体内涌去。
他们的法力虽都修炼了昨夜悟空改写过的功法有了长进，可毕竟修行时间尚短，道行根基远远不足以填补虎力大仙此刻丹田中那个巨大的窟窿。
虎力大仙的身体仍在剧烈颤抖，断颈处的红光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喷越急。
他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原本只是法力耗尽，现在连生命本源也开始燃烧了。
唐三藏从客席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目光落在那具正在不断喷涌红光的无头身体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一路上见过许多妖怪。
有的穷凶极恶，有的身不由己，有的为虎作伥，有的只是想活下去。
虎力大仙虽是妖邪，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他祈雨救灾二十年，让车迟国风调雨顺；他虽迫害僧人却未曾滥杀无辜；他今日连番针对他们师徒，也不过是为了完成那位“仙姑”的交代。
说到底，这是个被夹在中间身不由己的可怜虫。
唐三藏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悟空。
“悟空，那虎力大仙虽是妖邪，却并未作恶。”
“这二十多年来他祈雨救灾，护佑车迟国风调雨顺，于这方百姓也是有功的。”
“如此倒也算不得是个恶妖。你看……”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说这话时特意将语速放慢了几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大徒弟最受了的不是他讲的道理，而是受不了他这个做师父的，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每次用这种语气开口，悟空都会一边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动手救人。
悟空看看师父那张写满了慈悲与不容反驳的脸，又看看刑场上那个正在往外喷红光的无头老虎。
他本想等那虎力大仙多吃些苦头再出手——毕竟这老道方才在殿上可没少给他们师徒找麻烦，又是要打赌又是要砍头，连“仙姑”这种神神秘秘的名头都搬出来吓唬人。
不过此刻那老虎的模样着实有些凄惨，腔子里喷出来的红光已经从暗红色转变成了淡红色。
他知道，对方挺不了多久了。
于是他耸了耸肩，一个跟斗翻了出去。
其实就算师父不开口，他也没打算让这老虎真个死在刑场上。
毕竟他还有一堆问题要问——那位“仙姑”到底是谁，与他们有什么旧怨，又为什么要派这三个国师来为难他们。
这线索断了可就不好玩了。
“师父放心，有俺老孙在，这只小老虎死不了！”
他的身形在刑场上拉出一道笔直的金光，眨眼便落在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身后。
那两个道修正手忙脚乱地往自家大哥体内灌法力，忽觉身后一阵疾风袭来。
鹿力大仙猛地回头，只见那猴和尚正大步朝他们走来，脚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们心尖上。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惧之色，要知道，他们的大哥就是被眼前这只猴子给逼到这般田地的。
如今大哥奄奄一息，这猴子却在此时逼近，怎能不让人往最坏处想。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张开双臂，将虎力大仙那具还在往外喷血的无头身躯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筑成最后一道防线。
“让开！”
悟空在他们面前三步远处停下，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到虎力大仙断颈处的红光已经越来越淡，再拖下去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可这两个家伙偏偏像两根木桩一样钉在那里，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