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从国王的指缝间看到悟空那颗脑袋完好无损地回到了脖子上,又惊又喜。
顾不得什么国母的体统,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去,朝悟空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好奇和几分还未消散的后怕:
“小和尚,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悟空笑嘻嘻地走了过去,配合地低下头,将后颈完完整整地亮给王后看。
王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后颈,皮肤光洁温热,连一丝红印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刀疤了。
她又转到前面仔细端详了一番,她收回手,用团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震颤:
“这可真是活神仙了。”
国王站在王后身侧,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龙冠上的冕旒珠串差点扫到悟空脸上,被悟空不着痕迹地偏头躲过。
悟空整了整被铡刀压乱的衣领,朝还愣在席间的虎力大仙扬了扬下巴,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那笑容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俺老孙的活干完了,如今该你了。
国王坐在龙椅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看台上那个正笑嘻嘻被王后摸着后颈的猴和尚,又看看地上那柄断成两截的大砍刀,再看看那颗方才明明滚出去三四十步远此刻却安安稳稳长回脖子上的脑袋,终于彻底相信了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活了半辈子,没想到竟然没有今天这一天活的精彩。
见过呼风唤雨,见过龙神显圣,如今还见了这砍头还能安回去的本事,当真是不虚此生了啊。
他整了整歪掉的冕旒,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朝殿中高声说道:
“这小和尚真是有神人庇佑!砍头不死,断首复续,此乃真神通也!寡人赦你无罪——来人,取通关文牒来!大唐圣僧,你等速来领了关文,快去西行罢!”
几个太监应声就要去取文牒,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客席上的唐三藏也微微松了口气,双手合十正要起身道谢。
可还没等他把那句“阿弥陀佛”念出口,悟空却站了出来,朝虎力大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笑容里带着七八分促狭和两三分不依不饶,活像一个赢了第一局还不够、非要拉着对手再下一盘的棋篓子:
“哎,陛下,这关文虽好,可方才说好的三局比试这才第一局。”
“俺老孙的头砍完了,大国师的头还没砍呢。光砍我一个多没意思,总得让国师也来试试。你说是不是啊,大国师?”
猪八戒方才看砍头看得比谁都起劲,此刻更是从栏杆上翻下来,双手拢在嘴边朝对面席间大声起哄。
“老国王,你这不能偏袒他们啊!”
他对这三个仗势欺人的国师本就没什么好感,此刻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这把火烧得不够旺:
“如今我猴哥儿已经砍完头了,这怎么也该你们砍头了!”
“大国师不是说自己能砍头复续嘛,倒是上去让大伙开开眼啊!俺老猪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道士砍头呢,今日可算要开荤了——不对,开眼了!”
国王听了这话,脸上那刚松懈下来的笑容又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席间面色已经不太好看的虎力大仙,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为难,像是在跟一个正在气头上的长辈商量一件明知道对方不乐意却又不得不办的事:
“大国师啊,你也看到了,这大唐来的小和尚不肯轻饶你。”
“你方才说要与他比砍头,如今他已经砍完了,你看这——你是不是也上去走一遭?”
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道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可面上却不能显出半分怯意。
方才他在殿上把话说得太满——“砍头复续乃贫道毕生绝学”——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他看,他若说个不字,这二十年的国师威望今天就算是彻底交代了。
他只能强作镇定,将拂尘交给身旁的道童,大步朝刑场走去,每一步都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回响。
路过悟空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
“贫道不像某些人,只会使诈。”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铡刀前,撩起道袍下摆,自己弯腰爬了上去,将脖子搁在铡槽中。
虎力大仙趴在铡槽上,双手握住槽沿,十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自己主动把脖子往前伸了伸,将最薄弱的后颈完全暴露在外面,然后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来吧。”
那刀斧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此刻他心里想着,那猴和尚的头都那么硬,那么难砍,那他们国师这种修为更强的主(他自己以为的)岂不是头更加的硬,更加的难砍?!!
于是他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然后抄大砍刀手柄,双臂肌肉块块隆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砍了下去。
只听“唰”的一声,干净利落,虎力大仙的头应声而落,从铡槽中滚了出去。
那颗头在地上弹了一下,骨碌碌地滚了七八十步远才缓缓停住。
和方才悟空相同的是,虎力大仙的腔子里也没有鲜血流出,这表明他确实有这砍头复续的真本事,不是吹的。
虎力大仙的无头身体从铡刀前直起身来,双手撑在青石台上,腔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朝那颗头的方向探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唤了一声,那声音从腹腔深处挤压而出,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几层棉被在喊话,却依然清晰可辨。
“头来!”
那颗滚落在七八十步开外的头颅晃了一下。
台下的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有几个胆大的武将伸长脖子去看那颗头的动静,只见那头颅在青石地面上微微颤动,像是想回应主人的呼唤,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紧张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他们心里想着:
以大哥平日里的法力,莫说七八十步,就是九十步,一百步也能轻松召回,今天怎么看着这么吃力。
他们不知道的是,虎力大仙体内的法力早已所剩无几。
今日他先是为求雨消耗了大量法力,焚符击令、踏罡步斗,每一道令牌击下去都要灌注道行,更别提后来为了唤龙神现身,他咬牙将自己这二十年来积攒的气运与国运功德尽数献祭。
那些功德本是他留着冲击更高境界时用的底牌,却在这一日之间挥霍殆尽。
此刻他外表看着面色红润、威风凛凛,实则已是外强中干,丹田中残留的那点法力连维持人形都勉强,更莫说要驱动头颅飞越七八十步的距离。
头与身体之间的距离每远一步,需要消耗的法力便多一分,七八十步——那是他平日里全盛状态才能轻松驾驭的距离,如今却像一道天堑横在他和他的头颅之间。
虎力大仙的腔子又吸了一口气,第二次发出呼唤。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尾音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用力推开一扇越来越重的石门:
“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