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毫毛捏在无名指里,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喊了一声。
“齐天大圣!”
话音未落,那和尚手中的毫毛猛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
金光从指缝间迸射而出,在他面前三尺处急速凝聚、膨胀、塑形。
转瞬间,一个如雷公般威猛的神将出现在他面前。
浑身金甲,面容刚毅,手持一根铁棒,身形高大如同一座铁塔,赤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金色气焰。
他双脚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碎石在他脚下被碾成粉末。
那神将站在年轻僧人面前,铁棒斜握,气势如山,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面前也不敢近前一步。
那年轻僧人呆呆地仰头看着面前这尊神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全都愣住了,工地上数百个僧人鸦雀无声。
这一声喊起了头,其余的和尚也纷纷效仿。
他们攥紧拳头,用尽全力喊出那四个字——“齐天大圣”。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有的洪亮如钟,有的沙哑如砂,有的还带着未脱干净的稚气。
可不管声音是什么样,每一句都带着同一个分量,那就是——活下去。
工地上响起了百十声“齐天大圣”,每一个声音落下,就有一道金光从某个僧人的无名指中亮起,在他们面前塑成一尊威风凛凛的神将。
转眼的工夫,百十位大圣模样的神灵出现在工地上,个个手持铁棒,将众僧护在中间,气势磅礴。
那些原本还在耀武扬威的监工们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手上的鞭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金甲神将,两条腿抖得比被他们鞭打的僧人还厉害。
众僧见此,连忙叩首称谢,感激涕零。
那老住持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朝悟空道:
“孙大圣,果然显灵!神通无量!贫僧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这般神通——大圣爷您不是凡人,您是真正的活菩萨!”
悟空见他们心悦诚服,心中也颇为受用。
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又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记住了,只要你们念一声‘寂’,那化身便会重新化作毫毛,依旧藏在你们无名指中。”
“此法只能用五次,五次之后毫毛内的法力耗尽,到时便会自行消散。”
“五次之内,这根猴毛定能保你们安然无恙。切记,切记。”
他话音落下,那年轻僧人攥紧拳头,对着面前那尊威风凛凛的神将,轻轻念了一声:
“寂。”
那神将朝他微微颔首,身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化作一道金光重新凝成一根极细的毫毛,飘落在他的无名指上,金色微光一闪,便融进了指缝里,看不出任何痕迹。其他僧人见了,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工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寂”声,百十道金光同时收敛,那些神将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目瞪口呆的监工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金色余韵。
众僧将毫毛妥帖地藏在无名指里,跪下来朝悟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们说大圣爷大恩大德,贫僧们没齿难忘,若能逃出生天,定为大圣爷供奉长生牌位,日夜诵经祈福。
悟空摆了摆手,说他还要回去见师父,让他们趁天黑赶紧走。
悟空翻身跃上云头,踏着夕阳的余晖飞回破庙。
他落地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破庙里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月光从残破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出几方银色的光斑。
唐三藏正盘膝坐在墙角闭目诵经,听见悟空的脚步声才睁开眼睛。
他听悟空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那三位国师如何神通广大,那数百僧人如何被迫为奴,那车迟国如何尊道灭佛。
唐三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落在他眉间,将那道浅浅的皱痕照得分外清晰。
他不禁回想起乌鸡国的遭遇。
那个自称被妖怪害死的国王,那个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假国王”,到头来竟比真国王更爱民如子。
这车迟国的三位国师,是否也是类似的情况?
呼风唤雨是真,救灾救民是真,可迫害僧人也是真。
是仙是妖,是善是恶,单凭一面之词如何能断?
他思忖良久,终究只是捻着佛珠道,明日面见国王时,再当面问个清楚。
然后让悟空去探探那三位国师的底,若真是修道之人也罢了,若是什么妖邪,再做打算也不迟。
至于今夜,他们先在此歇息。
悟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对这事颇感兴趣。
夜色渐深,破庙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月光从残破的窗棂间一点一点地移过去,从东墙移到西墙。
八戒的呼噜声在破庙中此起彼伏。
唐三藏已靠着墙角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绵长,连念珠从指间滑落都没有察觉。
悟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摇身化作一只极小的飞虫,振翅飞入夜色深处。
他去的是车迟国皇宫的方向,今夜他要将那三位国师的底细摸个清楚。
可惜三位国师今夜不在宫中,只有几个值夜的小道士在殿里打瞌睡。
悟空在宫中飞了一圈,只探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不过倒也确认了一件事:
这车迟国的国王确实对那三位国师言听计从,不是被妖法控制的傀儡,而是发自内心地敬奉道教。
他又转了几圈,最终从皇宫飞回来时,已是半夜。
破庙里八戒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沙僧靠着降妖宝杖睡得很沉,唐三藏也换了姿势侧卧着。
悟空恢复原形,走到八戒身边,拍了拍他那圆滚滚的肚皮,在他耳边低声喊道:
“呆子,醒醒!快点醒醒!”
八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别抢老猪的馒头。”
然后又继续打他的呼噜。
悟空又叫了两声,又是推又是晃,这家伙还是睡得跟头死猪似的。
这让悟空非常头疼,他本想让八戒起来,带着对方一块去干件妙事。
可谁知对方竟然睡得和一头死猪一样,不过随即他就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他蹑手蹑脚地绕到沙僧身边,蹲下身来,压低声音轻轻唤了几声。
“沙师弟,沙师弟!”
沙僧本就睡得浅,听见有人唤他,猛然睁开眼,见是悟空蹲在他身边,倒也没有惊慌,只是揉了揉眼睛,低声道:
“哦,是大师兄啊,哎呀,你回来啦?探听得如何了?”
“沙师弟啊,晚饭可曾吃饱?不如与我一同去受用些点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