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想过逃走。”
老住持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僧人听到这话,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背上的鞭痕,那些伤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苦难地图。
“可那三位国师神通广大,呼风唤雨不在话下,只要有人逃走,不出半日便会被抓回来。”
“抓回来也不杀,他们觉得杀太便宜了,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鞭打逃犯,直到打得皮开肉绽、筋骨尽断,然后关进地牢里饿上七天七夜,不治而亡。”
“如今大伙虽然还站着,可心里早就没了‘逃’这个字。”
悟空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数百双或恐惧、或疲惫、或麻木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他惯常的嬉皮笑脸和玩世不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跟着他走的笃定。
他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着这些战战兢兢的和尚,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世上有一人,可以救你们。”
老住持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斗得过那三位呼风唤雨的国师。
是朝廷的将军吗?
是邻国的援军吗?
还是天庭派下来的天兵天将?
他试探着开口,语气里更多的是绝望而非期待:
“敢问道长,此人是……”
悟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天空指了指。
那动作随意而笃定,像是小孩子指天上的星星。
众僧本能地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朝天上看去——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太阳正当空照着,什么都没有。
他们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就在他们疑心这道长是不是在拿他们寻开心时,他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落在面前这个刚刚还是仙风道骨的道长身上。
青纱一字巾不知何时已收了。
月白道袍如水波般褪去。
水火丝绦消散。
云履化作虚无。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游方道长,而是一个浑身金色毛发的猴和尚。
他的面容不是人类的柔和,却有一种刚毅的俊朗。
青黄色的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颈间戴着一个鲜红的红领巾,头顶一只金箍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目瞪口呆的和尚,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
“妖怪啊!”
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僧人尖叫一声,往后跌坐在地。
众僧也齐刷刷后退,有的人腿软得站不起来,直接瘫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这群早已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僧人中迅速蔓延,如今眼前这个从道长变成猴子的东西,谁知道是来救他们的还是来吃他们的?
“别怕!都别怕!俺老孙不是妖怪。”
悟空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可那些僧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哪里还听得进去,仍旧在往后缩。
那老住持倒是没有退,不是不害怕,是退了也没用。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妖怪比徒弟们多,知道若对方真想动手,退那几步屁用不顶。
他站在原地,看着悟空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睛,看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双眼睛里没有残忍,没有贪婪,没有那些妖怪看凡人时高高在上的轻蔑,只有一种坦荡的、磊落的、让人莫名心安的光芒。
“俺老孙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他将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手中一晃,婴儿手臂粗细的铁棒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光,然后往地上一顿,震得周围的碎石都跳了一跳,
“如今皈依佛门,护送师父去西天取经。你等都不要怕,我教你个护身的法儿,让你们可以安然逃脱此等恶地。”
他想了想,将金箍棒收回耳中,伸手从自己左手手腕上拔下一撮金色的猴毛。
那猴毛在掌心被风一吹便根根竖起,金光流转,每一根都像活物般在他掌心跳动。
他朝最前面那老住持招招手,将他唤到近前,将那撮猴毛递过去,嘱咐他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僧人。
老住持低头看着掌心那一撮闪着金光的毫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大~大圣爷,这是您的毛发,贫僧怎敢随意处置。”
悟空笑着摆手说:
“让你分就分,俺老孙身上毛多得很,不差这几根。”
“来来来,一人一根,每人都有哈!不要抢,排好队排好队。”
他干脆自己动手,将那撮毫毛一根一根地塞到每个僧人手中,像是在分什么不值钱的土特产。
一个年轻僧人接过毫毛时手指都在发抖,悟空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拿稳了,这可是齐天大圣的毛,比那三个国师加起来都值钱。
那年轻僧人被他逗得咧嘴想笑,又不敢笑,脸上的表情扭曲得颇为滑稽。
悟空见分得差不多了,这才拍了拍手上残余的毫毛,朗声道:
“你们把毫毛捏在无名指里,只管赶路。若是有人追赶,你们就攥紧拳头,大叫一声——齐天大圣!俺就来救你们!”
众僧低头看着手中那根细细的金色毫毛,将它小心翼翼地捏在无名指里,像是在捏着最后一线生机。
一个年纪最小的沙弥抬头看着悟空,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孙大圣,倘若我们走得太远,看不见你,叫你你听不见,那可怎么办?”
悟空低下头,看着那双还带着几分天真的眼睛,他忽然没来由的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那沙弥的光头,掌心很暖,力道很轻。
“你们只管放心。就算相隔万里,俺老孙也保你们安然无恙。”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胆大的和尚站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手臂上还留着几道新鲜的鞭痕,刚才悟空分毫毛时他排在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