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士官听了这话，先是愣了愣，然后和同伴对视一眼，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本地人看外地人没见过世面的优越感。
他拍了拍悟空的肩膀，朗声笑道：
“哎哟，这位先生怎的说起这般败兴的话？”
悟空故作讶异，眉头微蹙，不解道：
“贫道这番话怎就败兴了？出家人化缘讨斋，乃是自古以来的常理，有何不妥之处？”
士官笑得更欢了，摇着头道：
“你既出家修道，怎还说要化斋吃饭？修道之人本该餐风饮露、吸日月精华，你却还要吃饭——这不是败了道气么？”
悟空听了这话，心里暗笑——餐风饮露？
当年他在方寸山上跟着菩提祖师学艺时，祖师也说过这话，可每次后山桃子熟了他还是照样偷吃。
不过面子上他还要把这出戏唱足，当即正色道：
“出家人以化缘为本，四处行脚，靠的就是一钵清斋。若不化缘，莫非还要带钱买饭吃不成？贫道云游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个道人出门不带钵盂的。”
那士官摆摆手，不再打趣，而是换上了一副与有荣焉的自豪表情：
“先生一听就知是远方来的，还不知我这城中是个什么理法制度！”
“莫说文武官员、富户长者敬道尊贤，便是寻常百姓，见着你们道门中人，也都躬身作礼，设斋供奉；大男小女，见了你等都恭敬得很，哪还用你这样四处去讨？”
“这些都不说，我们这车迟国，最最要紧的是，连皇帝万岁爷都好道尊贤呢！”
听到“车迟国”三个字，悟空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车迟国？！！
那不就是玉书王子的故国吗？
那个被他师弟失手打死的书生，那个至死都在求白骨精不要伤害唐僧的年轻人，那个被一件素白僧袍盖住最后遗容的赵施主。
他的家乡，就是这里。
悟空面上不显，只是微微点头，心里却将那玉书的脸又在记忆里翻了一遍。
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饭桌上给师父斟茶时动作从容得体，一看便是受过极好的教养。
他本该是这里的王子，甚至可能是储君，如今却埋骨在千里之外的白虎岭，死在自家妻子的闺房门口。
悟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丝情绪压进心底，继续听那士官说话。
那士官浑然不觉面前这位“道长”心中翻涌的思绪，依旧兴致勃勃地往下讲，语气越来越热烈，像是恨不得把所有的事都一股脑儿倒给这位从远方来的道长听。
他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原来这车迟国，二十年前遭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十年九不雨，地干苗绝，颗粒无收。
井里打不上水，河里见了底，庄稼地裂得像龟壳，连树皮都被饥民剥光了。
那时朝野上下，官民百姓，无不焚香祷天，求神降雨。
僧人们诵经拜佛，道士们设坛做法，庙里的香火烧了整整三个月不曾断绝。
可老天像是蒙了眼，依旧是万里无云，烈日当头。
眼看民不聊生、朝不保夕，街巷里开始出现饿殍，城外的乱葬岗一日比一日高。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忽然有一日，天降三位仙长，替我车迟国解了旱灾、救了万民。
那三位仙师，分别是大师虎力大仙、二师鹿力大仙、三师羊力大仙。
他们呼风唤雨，不过翻掌之间；点石成金，指水为油，转瞬而已。
据说他们能夺天地造化，换星斗玄微，真个是神仙中人！
也因此，皇帝亲敬，世所少有。
悟空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头故作惊讶，心里却早已开始盘算。
呼风唤雨，翻掌之间；点石成金，指水为油，转瞬而至……
这等本事绝非寻常道士所能施展。
要么是真正的仙家弟子下山济世，要么就是妖怪假扮道士欺世盗名。
他想起乌鸡国的狮驼王，那也是个假国王，却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眼前这景象却是强迫僧人为奴做苦役，鞭子抽在人背上毫不留情。
若真是得道高人，怎会如此残虐？
他见想知道的信息都问得差不多了，便朝那两位士官微微一笑，手中拂尘轻轻一摆。
拂尘掠过空气时带起一道极淡的金色波纹，那波纹无声无息地拂过两人的面门，两人的眼皮便像灌了铅般沉重，身子晃了两晃，软软地靠在了一起，呼呼大睡起来。
悟空伸手扶了一把，让他们靠在路边的树根下，不至于磕到脑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走去。
那些僧人见到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走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那两个监工的道士对他们可没少抽鞭子，他们以为这道长也是来催工的，慌忙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几个年轻僧人把头埋得极低，不敢看这位道长。
那个肩上带着旧伤疤的老僧跪在最前面，额头紧贴着地上的碎石，声音略微发抖地喊：
“道爷饶命”。
他们的身体还在发抖……
悟空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和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师父也是和尚，他如今也算半个和尚。可在这里，这里的和尚活得还不如一头拉磨的驴。
他快步上前，一手一个地将最前面几个僧人搀扶起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一群受了惊吓的孩子。
“起来，起来，都起来！不要怕，不要怕！大家都不要怕！贫道不是来监工的，也不抽鞭子。你们先起来，起来说话。”
那些僧人被他亲手搀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们习惯了被喝骂、被鞭打、被驱赶，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温和的语气和他们说话了。
一个年轻僧人被悟空碰到手臂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那是被鞭子抽出的本能反应，像是被火烧过的狗再也不敢靠近火堆。
悟空看在眼里，手上力道更轻了几分，将他慢慢扶正，还替他拍了拍膝头的灰。
僧人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先站了起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只是还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时，一位年龄稍长一些的大和尚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僧袍虽然同样破旧，却比旁人整洁几分，肩上的补丁虽多却缝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同样有饥饿的痕迹，颧骨同样高耸，眼窝同样深陷，可他的目光却不像旁人那般瑟缩。
他走到悟空面前，双手合十，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地问道：
“贫僧乃本城智渊寺的住持。不知道长有何事要问？”
悟空将方才问那两个士官的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
他问得仔细，从三位国师何时来到车迟国，到他们如何祈雨救灾，再到如今朝中道教与佛教的势力消长。
老住持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言辞克制。
他说的内容与那两个士官说的基本一致，唯独多了一个细节：三位国师刚来的头几年确实只做了祈雨这一件好事，可这几年他们开始大兴土木，要修建一座直通云霄的通天观，朝廷征调了全国所有的僧人为奴做工，不给工钱，不管吃住，死伤自负。
他们的寺院被查封，佛像被砸毁，经书被焚烧，僧人们若不还俗改奉道教，便只能在这工地上干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