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双手向两侧缓缓分开。
这个动作极慢极沉,仿佛他推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扇千斤重的石门。
随着他手掌的分开,整条黑水河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起初只有一线,如同黑色绸缎上被针尖划过的痕迹;然后它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从水面一直裂到河底,将十里宽的河面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两侧的黑水如同被无形的玻璃墙挡住,兀自翻涌却无法越过那道界限分毫。
中间露出了一条平坦的河底大道,道上的碎石和泥沙都已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光滑的青石板。
那是数百年前河神亲自铺就的古道,是黑水河对行善之人的敬意,也是这位老人倾尽最后神力为恩人献上的最高礼遇。
师徒四人踏着这条河底大道安然渡河。
唐三藏走过时,两侧的黑水中隐约有无数水族的影子。
有鱼有虾,有龟有蟹,它们从黑水中探出头来,安静地注视着这几个从河底走过的和尚。
它们没有靠近,没有喧哗,只是用沉默的注目礼为恩人送行。
黑水河公主扶着父亲站在岸边,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河对岸的晨雾中。
公主轻声问父亲,他们还会回来吗。
河神没有回答,只是将枯藤杖从淤泥中拔出来,杖端的水精珠已经黯淡了大半。
他笑了笑,说:
“女儿,你要知道,有些人,回不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来过。”
越过黑水,重回官道,便一路向西而行。
这一路,风雨兼程,星月相随。
走了半月,道旁的野桃树开了花,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落了师徒四人一头一肩。
溪水解了冻,潺潺地从山涧里淌下来,清冽的水声混着鸟鸣,将整条山路都浸在一种慵懒而温柔的春意里。
唐三藏骑在白龙马上,望着远山近树皆披新绿,不禁放缓了马步,嘴角露出久违的微笑。
八戒也难得地没有喊累,扛着钉耙走在春光里,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沙僧的红色长发被阳光晒出的殷红。
就在这春光明媚的当口,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吆喝。
那声音从极远处滚滚而来,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道低沉的闷雷,然后越滚越近,越滚越响,最后如同一座山岳在耳边崩塌。
整片山林都在颤抖,桃树上的花瓣被震得簌簌而下,落了八戒满头满脸。
白龙马惊得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唐三藏掀下马背。
道旁的鸟雀呼啦啦地飞起一大片,遮天蔽日。
唐僧心头一惊,拉紧马缰不敢前行。白龙马在原地转了两圈,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他慌忙回头问道:
“悟空,这响动从何而来?”
八戒将头上的花瓣胡乱拍掉,皱眉道:
“听起来像是地裂山崩。俺老猪在高老庄时听过一次山崩,那动静,嘿,和这一模一样。”
沙僧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警惕地望着前方,沉声道:
“更似雷霆霹雳。当年我在流沙河时,每到夏汛便有雷暴从上游滚下来,雷声滚过水面,震得整条河都在发抖。”
唐僧仍疑道:
“莫非是人声马嘶?贫僧在长安时曾随先帝校阅三军,万马齐喑时那嘶喊声震天动地,与这倒有几分相似。”
悟空听他们各自猜测,咧嘴笑道:
“你们都不要乱猜了,待俺老孙飞上天看看便知。”
他纵身一跃,一个筋斗翻上白云之上,脚踏云头,手搭凉篷,火眼金睛穿透层层云霭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数里外,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数百名僧人正在被迫拉着巨大的石料车。
那些僧人个个衣衫褴褛,僧袍破得遮不住皮肉,赤着的双脚踩在碎石地上,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和深深的血口。
他们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每走一步都在打颤,锁骨和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拉车的麻绳深深勒进他们肩头的皮肉里,磨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旧伤叠新伤,有些伤口已经化脓,在阳光下泛着黄白色的脓光。
巨石堆在简陋的木轮车上,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车轮碾过碎石地,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车后还跟着数个监工,身穿黑衣,手持皮鞭,鞭梢在空中甩出尖锐的呼哨,毫不留情地抽在那些走得稍慢的僧人背上。
“快走!使劲儿啊,都给我快点!”
“快点!你们这些废物都给我快点!”
一鞭抽在一个老僧背上,褴褛的僧袍应声裂开,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
那老僧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年轻僧人赶紧用肩膀顶住他的身体,咬着牙继续往前拖。
那年轻僧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每走一步嘴唇都在发抖,可他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不是认命的平静,是那种在绝境里还攥着最后一点什么东西不肯撒手的平静。
悟空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些和尚和他师父一样都是出家人,他师父在大唐受到天子的礼遇和百姓的敬仰,一路西行虽多磨难却从不曾被这般当成牛马驱使。
而眼前这些僧人,干的是牛马的活,吃的是猪狗的食物,受的是地狱的苦。
他当即运转法力,五指微张,一道极淡的金光从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地覆盖在那几辆石料车上。
那些原本重逾千斤的巨石在他法力的加持下变得轻如鸿毛,车轮不再深陷碎石,麻绳不再勒进皮肉。
拉着车的僧人们忽然觉得肩头一轻,脚步轻快了许多,原本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拖动半步的车子,如今竟能稳稳地往前走了。
他们面面相觑,还以为是哪位佛祖显灵,嘴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悟空按下云头,落在一处无人的墙角,摇身一变,化作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
头戴青纱一字巾,身穿月白宽袖道袍,腰系水火丝绦,足蹬云履,手执一柄银丝拂尘,面容清俊出尘,声音温和有礼,活脱脱一个游方四海的得道高人。
他这副模样走到哪都不至于引人起疑,又能方便打听消息。
他从墙角转出来,径直朝那两个监工的士官走去,远远便拱手作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外乡人的谦恭。
“二位官爷,贫道起手了。”
那士官见他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倒也不敢怠慢,还了一礼,和气问道:
“这位先生从哪里来啊?”
悟空将拂尘轻轻一摆,微笑答道:
“贫道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日行至贵地,腹中饥饿,想在城中募些斋饭,讨口素餐。”
“敢问二位官爷,城中哪条街道最清净?哪处巷子最有善缘?”
“如此,我也好寻几家好道之人讨口饭吃,不至于冒昧打扰,失了道门的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