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罢了,那本是你们的家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装成船夫骗俺师父,将他摄去水底,还要剥皮抽筋下锅蒸熟?”
“俺老孙这五百年来见过不知天高地厚的,还从未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将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手中转了一圈,棒身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光,
“按俺老孙的脾气,本该一棒子砸烂你这颗脑袋——只是,俺这棒子太重,哪怕只用一分力,轻轻往你脑袋上那么一点,你这脑袋怕是要从黑水河一路滚到东海去。”
鼍龙被穿骨铁索锁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肩胛处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在打颤。
可他到底是条硬汉,在西洋大海和无数海兽搏杀时什么伤没受过,这断骨穿骨的痛还不至于让他涕泗横流。
他眼珠一转,咬着牙,将头低下来,低到额头碰在碎石地上,然后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朝悟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碎石嵌进他的额头,嵌出一片细密的血点。
“大圣爷爷饶命!小鼍不知您是大圣在世,才敢逆了表兄,强逞一时。”
“若早知您在此护佑,借小鼍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您师父一根汗毛。如今被擒伏法,甘愿受责。”
“大圣爷爷若肯赦我一命,您师父还被困在水府中,小鼍亲自前去,把圣僧平平安安送出来,绝不伤他分毫!大圣爷您大人有大量——”
摩昂太子在旁警觉地按住剑柄,侧身对悟空低声道:
“大圣爷,小心他诈伪!这厮阴险狡诈,巧舌如簧,在西洋大海不知用这番手段骗了多少海兽。万不可放他回水,若他趁机脱逃,恐生后患。”
沙和尚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
“大师兄,我认得他水府所在,路径都已探明。让我下去救师父,管保万无一失。”
悟空点了点头,嘱咐沙僧与河神速去速回。
沙僧与河神一同跃入黑水河中,分开水波疾行而下。
此时水府早已是一片狼藉,守门小妖见自家大王被摩昂太子擒走,纷纷作鸟兽散。
大门洞开,内外无人守卫,几面残破的旌旗歪斜在泥沙里,方才混战中散落的兵器和甲胄碎片散落一地,几只还没死透的虾兵躺在角落里无力地弹动着虾尾。
二人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径直来到水牢,推开沉重的铁门,只见亭台之间,唐僧与猪八戒正被赤身捆绑在两根石柱上。
两人的僧袍被扒了个干净,只留贴身中衣,绳索深深勒进皮肉,脸色憔悴不堪。
唐僧嘴唇干裂,双目半阖,仍在勉力捻着腕上那串佛珠低声诵经。
八戒比他惨得多,满头满脸都是灰,嘴里还塞着一团不知从哪撕下来的破布,听见门响就拼命地晃脑袋,被封住的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惨叫,大概是在骂“你们这些天杀的妖怪有种把俺老猪放开俺跟你单挑”。
沙僧快步上前割断绳索,脱下自己的僧袍披在唐三藏身上。
河神也上前解了八戒,将自己的外袍递过去。
八戒一把扯掉嘴里的破布,啐了好几口唾沫,沙哑着嗓子骂道:
“呸呸呸!那臭泥鳅差点把俺老猪给蒸了!师父你别怕,俺老猪这就去找那泥鳅算账!”
两人一前一后,各背一人,从水面一跃而出,径回岸边。
猪八戒落地,一眼便看见那妖精被铁索锁着跪在悟空面前,肩胛骨上还穿着两根明晃晃的铜钩,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他登时火冒三丈,掣出九齿钉耙,大步流星冲上前去,口里骂骂咧咧:
“泼孽畜!你现在不吃我了?你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剥皮抽筋、文火慢炖、整个下锅!”
“老猪现在就让你尝尝钯头的滋味!你先吃俺一钯再说!”
他抡起钉耙就要往下砸,九根耙齿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直朝鼍龙的天灵盖落去。
悟空忙伸手拦住他。
不是轻轻一挡,而是一把拽住了钉耙的木柄,力道之大让八戒抡耙的双臂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八戒不解地回头,悟空朝他努了努嘴,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浑身血污的鼍龙,语气难得地带着几分正经:
“呆子,且饶他这死罪。你看他这模样,比蒸了你也没好到哪去。俺老孙不是可怜他——俺是看在摩昂太子和他舅爷的面子上。”
“西海龙王虽然管教不严,但摩昂太子却是条好汉,公私分明,亲手擒了自家表弟交给俺老孙发落,这个面子俺老孙得给。”
“再说了,他舅爷那边,俺老孙回头还得去讨杯酒喝,若是把他外甥一钯打死了,这酒还怎么喝?”
他说到“酒”字时朝八戒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上了那惯常的、让人安心的嬉笑。
八戒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摩昂太子那张满是愧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鼍龙,最终还是将钉耙往地上一顿,朝鼍龙啐了一口,愤愤道:
“算你命大,碰上俺猴哥心情好。下次再犯到俺老猪手里,钯头可没这么客气了。”
摩昂太子押着鼍龙,将他带回西海交由敖闰自行管束。
这是璇玑公主的意思,也是悟空卖给他们四海龙族最后的体面。
黑水河神立于岸边,须发皆白,双手拄着一根不知什么年代的枯藤杖,藤杖顶端嵌着一颗浑浊的水精珠。
这位被小鼍龙夺了府邸、赶出家园的老人,此刻站在自己的河流面前,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五年了,他终于又站在这条河的岸边,以主人的身份。
他的女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水青色的裙摆在河风中轻轻拂动,髻边那支墨玉簪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那条曾经属于他们、如今终于又回到他们手中的黑水河。
“大圣爷,圣僧,请稍候。”
河神将枯藤杖缓缓插入岸边的淤泥中,杖身入土三寸,那颗浑浊的水精珠猛然亮了起来,光芒从珠心向外一层一层地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珠子里苏醒了过来。
老人张开双臂,干枯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指尖过处,空气中浮现出数道淡蓝色的水纹。
那些水纹如同活物般朝河面蔓延而去,每向前推进一寸,黑水河的浪涛便平息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