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真为是:
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
整条黑水河都在剧烈震颤,水面上的黑色浪花翻涌得如同开了锅的沸水,浪头与浪头互相撞击,溅起的黑水直冲半空。
混战多时,波浪滚滚,河底的泥沙被搅得遮天蔽日。
而在这漫天的混沌与厮杀之中,摩昂太子身先士卒,亮银锁子甲被鲜血和污泥溅得斑驳陆离,他手中的三棱长枪却越舞越快,金光在混沌中翻飞如龙,越战越勇,赛过金刚罗汉,每一枪落下都有小妖应声倒地。
而另一边,鼍龙挥舞着竹节钢鞭,在乱军中杀得浑身是血,他脚下已倒下了十几名西海水兵,他的双眼在血雾中闪着困兽犹斗的疯狂光芒,声嘶力竭地驱策着残存的小妖继续向前。
摩昂太子与鼍龙激斗数十合,从洞府门前一直打到河底峡谷,从峡谷又打回军营帐前。
三棱长枪与竹节钢鞭碰撞了不下百次,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周围水波激荡。
摩昂太子的虎口已微微发麻,鼍龙的臂力与他在伯仲之间,尤其是那西洋大海里磨练出来的野路子鞭法,诡异而凶狠,常常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让他防不胜防。
但他身经百战,深知这表弟最大的弱点——太傲,太莽,太容易被激怒。
一个人若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便迟早会在情绪里露出破绽。
摩昂太子忽使出一招虚招,三棱长枪在空中划了半个弧,看似力已用老,枪身微微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将右肩空门故意暴露了一瞬。
那鼍龙不识是诈,错以为有机可乘,眼中精光暴射,一声大吼,将竹节钢鞭抡圆了朝摩昂右肩猛地钻入来攻,招式中没有留半分余地。
哪知正中其计!
就在鼍龙招式用老、身形前冲的瞬间,摩昂太子猛然一声断喝,声如金钟,三棱长枪在空中骤然变向,寒光一闪,如同一道冷电划破幽暗的河底。
鼍龙瞳孔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金芒,想要收招回防,可他的身体已随惯性冲到了无法变向的位置。
三棱长枪不偏不倚,正中他右臂肩胛处,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骨骼被击碎的声音,在水中沉闷而清晰,如同有人在耳边踩碎了一段干透了的枯枝。
鼍龙疼得浑身剧颤,竹节钢鞭从右手脱手飞出,在水中翻滚了几圈,斜斜地插进河底的淤泥之中。
他的右臂软软地垂了下来,铁甲下的筋骨已然碎裂,五根手指失去了所有知觉,连握拳都做不到。
摩昂不等他喘息,欺身上前,又是一记扫腿拍在他膝弯处。
鼍龙膝盖一软,整个人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掀翻在地,铁甲撞在河底岩石上发出震耳的金石交鸣,激起漫天泥沙。
他还想起身,可断臂之痛如附骨之蛆般啃噬着他的意志,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的左手在河底淤泥中胡乱摸索,试图找回那柄竹节钢鞭,指尖刚碰到鞭柄的末端,摩昂的三棱长枪的枪尖已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四下海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鼍龙按倒在地。
一只蟹将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腰,几只虾兵合力将他的左手反拧到背后,用浸过海盐水的粗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紧,勒得他手腕上的鳞片都翻了开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鲸力士手持铁索大步上前,铁索末端连着两根拇指粗的青铜钩。
那是龙族专门用来锁拿要犯的穿骨锁,钩尖闪着淬过龙血的幽蓝寒光。
鼍龙看到那两根铜钩,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穿琵琶骨是龙族最古老的刑罚,铁索穿过肩胛之时会锁住受刑者的全部法力,无论修为多高,一旦被穿便形同废人。
那是专门用来对付叛族重犯的刑具。
“摩昂——你敢!”
鼍龙双目赤红,在地上拼命挣扎,左臂撑地想把自己撑起来,右臂却只能用残存的肌肉徒劳地扭动。
他朝摩昂嘶吼,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狂妄和傲慢,只剩下屈辱与惊惶,
“我是你表弟啊!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什么嘛?你就是这样护着我的?你要废我修为?你要穿我琵琶骨?我是你姑母的亲儿子!”
摩昂太子低下头看着这个被按在地上的表弟,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孔,看着他右臂软塌塌地垂着,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方才混战时溅上的不知哪个小妖的血。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极深的痛惜。
那是童年的玩伴,是姑母每次来西海时都会牵着的小龙。
可是当他再抬起头时,那双眼里只剩下铁一般的冷峻。
“孽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若非我将你擒下,你以为齐天大圣出手会只断你一条右臂?你若落到他手里,莫说琵琵骨,你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他转过身,不再看鼍龙那张扭曲的面孔,朝蟹将摆了摆手。
铁索穿骨而过时,鼍龙发出一声撕裂水底的惨叫,那声音在水中传得极远,连洞府深处石壁上的夜明珠都被震得晃了几晃。
法力被封的瞬间,他整个人如被抽去了脊梁,软软地跪在河底的淤泥里,那双不可一世的圜睛中燃烧的光芒终于黯淡了下去。
海兵们将鼍龙从河底拖出水面时,黑水河翻起了一阵暗红色的浊浪。
他被押上岸,背缚双手,铁索穿过琵琶骨后余出的两端被两个鲸力士各执一端,每走一步铁索便与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的金盔早已在打斗中脱落,朱砂色的乱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铁线般的稀髯上沾满了淤泥和血污,那身不可一世的铁甲团花也碎了好几处,露出底下一片青紫的皮肉。
他被押到孙悟空面前,两个鲸力士在他膝弯处各踹一脚,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地上。
摩昂太子整束衣甲,将金光三棱长枪收回身后,大步走到悟空面前,按剑躬身,声音清朗而恭敬:
“大圣爷,小龙子已将妖鼍擒获,恭请大圣爷发落。”
孙悟空与沙僧见了,一同走上前来。
沙僧两眼瞪着地上那个被铁索穿骨的狼狈身影,想起昨日自己被他逼退,又想起师父和二师兄还不知在水府中如何受苦,恨不能上去补他一杖。
悟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鼍龙,那双火眼金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嘲弄。
他背着手绕着鼍龙走了一圈,嘴角挂着他惯常的、对将死之人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冷笑。
“你这孽畜,好大的胆子。”
“你舅爷当初念你无依无靠,好意安你于此,让你养性修身,待你出头之日另有用处,也算给你一条正道。”
“你倒好,仗着西海龙王的名头,强夺河神水府,冒充神职,兴风作浪,残害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