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一阵疑惑，借着月光看了看悟空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四周残破的墙壁和满是灰尘的供桌，不解地问：
“什么？大师兄，这半夜三更的，哪里来的点心？”
那边还在呼噜震天响的猪八戒，突然呼噜声停了。
他那两只大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什么信号。
虽然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眼睛也还闭着，可那对大耳朵却不自觉地微微朝着悟空那边动了几分。
悟空自然察觉到了这一幕。
他装作全然不知，继续对沙僧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绘声绘色的渲染，像是在描述什么不得了的美味。
“沙师弟，你有所不知啊。那车迟国的三清殿里，贡品堆得山一样！馒头有斗大！烧果五六十斤一个！菜肴堆得小山似的，新鲜果品数不胜数”
“那里供的还是三清道祖，用的都是最好的素斋！你我都是出家人，享用他几分贡品，也不算罪过。反正夜里没人看守，咱们悄悄去，谁也不知道。”
听到“馒头有斗大”时，八戒的耳朵又动了。
听到“烧果五六十斤一个”时，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一小道晶莹的口水从嘴角悄悄溢出。
听到“悄悄去，谁也不知道”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可他还没有起来，而是继续在装睡。
这个呆子在吃这件事上的自制力约等于零，可他偏偏还想听听悟空接下来卖什么关子，好让自己待会儿起来时显得不那么急切。
悟空用眼角的余光将八戒的挣扎尽收眼底，忍不住想笑，忍得嘴角都快抽筋了。
他继续对沙僧道：
“那贡品啊，有素的，有荤的，光那素糕点就有十几种——桂花糕、栗子糕、枣泥酥、核桃酥、莲子羹、银耳汤。”
“还有那烧果，外皮焦黄酥脆，内瓤松软绵密，咬一口掉渣，嚼一下满口香。沙师弟，你说咱们这一路西行，吃过几顿饱饭，今晚碰巧有如此佳宴，不去尝尝岂不可惜？”
八戒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翻身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方才还睡得像死猪的胖子。
他一把拽住悟空的袖子，力道之大差点把悟空的僧袍扯下来，声音里带着急切：
“猴哥儿！我的好猴哥儿！你怎么不带上我一块儿？”
“俺老猪虽然吃了晚饭，可那晚饭才几两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摸摸你摸摸，肚子都瘪了！”
悟空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没好气的模样，反手揪住他的猪耳朵，力道不重，刚好让他哎哟一声：
“你个呆子，方才睡得跟头死猪似的，叫都叫不醒，现在闻到好吃的就醒得比谁都快！”
“俺老孙在你耳边喊了半天，你倒好，翻个身继续打呼。如今听到贡品二字立马精神了——你这呆子，莫不是天生就该去蹭贡品的命？”
八戒刚想喊疼，悟空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指了指墙角还在熟睡的唐三藏，压低声音警告道：
“嘘！别吵醒了师父。师父要是知道咱们半夜溜出去偷贡品，非得念上三百遍紧箍咒。”
他见八戒连连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这才松开了手，凑到八戒耳边，语气变得狡黠而亲切，
“你要想去吃顿饱饭倒也不难，不过路上可得听俺老孙的。”
“好嘞，猴哥儿，俺老猪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老沙你也去，咱们三个悄悄去，饱餐一顿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沙僧还有些犹豫，说这样不好吧，那可是三清道祖的贡品。
悟空摆手说：
“三清道祖嘛，俺老孙五百年前就见过，胡子老长的，不过脾气还不错，他不会计较这点吃食。”
“况且那个太上老君……”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上次在兜率宫“借”药材的事，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胸脯说万事有他担着。
转眼的工夫，师兄弟三人便摸黑来到了三清殿外。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
三清殿内烛火通明，隔着窗户纸能看见里面人影幢幢，香火缭绕。
一众道士正在殿内做夜课，诵经声整齐而虔诚，木鱼声笃笃地敲着，香烟袅袅升起，将殿内三尊三清神像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三尊神像高达数丈，居中元始天尊手持混元珠，灵宝天尊怀抱太极图，道德天尊手执太极扇，皆是金身塑就，宝相庄严。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各式贡品，果然如悟空所说：
斗大的馒头垒成金字塔，烧果堆得像小山，新鲜瓜果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八戒躲在窗根底下，从窗缝里往殿内偷看。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贡品上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从嘴角滑下来，拖得长长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吸了吸口水，那口水又滑了下来。
他扯着悟空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猴哥儿，你快施个法，让他们都散了吧！俺老猪这肚子都快馋哭了——你看那馒头，比俺老猪的脑袋还大！再看那烧果，外皮还泛着油光呢！”
悟空笑着拍了拍他的猪头，让他把口水擦擦。
他示意八戒和沙僧躲到自己身后，然后伸出食指在窗户纸上轻轻捅了一个小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轻轻一吹。
这一口气落进殿内，立时卷起一阵狂风。
不是寻常的风，风声呼啸如百兽齐鸣，灯烛应声而灭，香炉被掀翻在地，香灰漫天飞扬如一场灰色的雪。
烛台花瓶被刮得东倒西歪，供桌上的贡品却纹丝不动。
四壁挂着的功德榜呼啦啦地乱飞，好几张直接被风卷出了殿外。
霎时间，殿中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中漏进来，照在满地狼藉的香灰和翻倒的香炉上。
众道士大惊失色，慌乱中互相撞在一起，有人尖叫“神风”，有人大喊“天尊息怒”。
虎力大仙不愧是大师，在这种混乱中仍保持了镇定。
他仰头感受着那股狂风中蕴含的力量，面色骤变。
那不是凡风，风中隐隐有仙气涌动。
他急忙高声喝道：
“神风突起，恐怕是天尊降临！快，快护送陛下回宫！此乃天尊不愿凡人冲撞，我等皆离开此地，莫扰了天尊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