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小妖纷纷应声,一个个擦掌磨拳,将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擦得锃亮。
几个亲信小妖帮他将铁甲团花重新披挂整齐,调整了肩吞兽面的角度,又将他那柄竹节钢鞭擦得锃亮。
他大步走出水府大门,金靴踏在河底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响。
只见府门外百丈处,一支浩浩荡荡的海军营寨已在右侧水域扎下,营帐排列整齐,旌旗有序。
旌旗猎猎,戈戟如林,五百虾兵蟹将列阵于黑水之中,军容肃整,杀气腾腾。
他认得那面帅旗——西海储君摩昂。
他的嫡亲表兄,他童年时在西海龙宫最怕也最敬的那个人,此刻正立于军阵最前方,亮银锁子甲在幽暗的河水中泛着冷光,面上没有半分亲故重逢的暖意,只有执法者面对罪犯时的冷漠与威严。
鼍龙的心沉了一沉,但很快又浮了上来。
他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几个虾兵蟹将就想唬住他?
况且,那是他表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总不至于真的兵戎相见。
他当即换了一副热络面孔,大步流星径至营门之前,张开双臂,声如洪钟,语气里堆满了久别重逢的亲热劲儿,仿佛这五百水军不是来拿他的,而是来给他贺寿的。
“大表兄啊!小弟在此恭候多时,特来有请!”
不待对方开口,他继续热络的开口道:
“哎——怎的不见舅父前来?小弟昨日特地遣人送了请帖,备了厚礼,专等舅父与表兄大驾光临。表兄既来了,快请入府上座,小弟有好酒好菜招待!”
摩昂太子立于军阵之前,面色不显,手按腰间金简,冷冷开口道:
“你请舅父做什么?”
小鼍龙不觉扬眉,脸上堆满了邀功般的得意笑容。
他想表兄这般兴师动众,怕是不知他捉了唐僧这天大的功劳,若是知道了,说不定还要夸他几句。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桩了不得的喜讯:
“小弟一向蒙舅父隆恩,赐居黑水河养性修身,苦于久别无期,未能尽孝。适逢舅父尊寿将至,小弟正愁无以为贺——说来也巧,昨日这河里竟漂来一个东土僧人,据说乃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若食其肉,便可延寿万年,修为大增。”
“小弟不敢独占,特设菲筵,欲将其整个蒸熟,敬奉舅爷暖寿,聊表外甥一片孝心!表兄来得正好,不如一同——”
“你这孽障!”
摩昂太子猛然一声大喝,声如炸雷,将鼍龙后半截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额头青筋暴起,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个以公正严明闻名西海的太子在得知自家表弟犯下滔天大罪时极致的震怒与羞愤。
他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得脚下黑水炸开一圈环形水波,震得周围水草齐齐伏倒,
“你可知这僧人是谁?”
鼍龙被他这一喝吓了一跳,却不以为意,只当表兄是嫌他小题大做。
他耸了耸肩,摊手道:
“不就是个唐朝来的和尚嘛,说是往西天取经的,叫个什么唐僧。表兄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一个凡人和尚而已,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值得你带这么多兵来?”
摩昂怒气更盛,戟指喝道:
“你只知他是唐僧,却不知他门下徒弟如何厉害!”
鼍龙冷笑一声,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想起昨天那个被自己三十合便逼退的卷毛和尚,又想起那个在水牢里被捆成粽子的猪妖,实在不明白表兄为何如此紧张:
“也没什么厉害。他那猪嘴和尚,叫个猪八戒的,已经被我擒了,如今正关在水牢里,要与唐僧一锅蒸了。”
想了想,继续道:
“还有个沙和尚,白脸红发的汉子,昨日来我门前撒野,叫嚷什么‘还我师父’,被我一顿钢鞭打得落荒而逃,连头都不敢回——也不见得有什么本事。”
鼍龙抖了抖自己的手臂,故作轻松道:
“要我说,表兄你这就是在天庭当差当久了,胆子也变小了,几个野和尚有什么好怕的?”
“你果真无知!”
摩昂太子的脸色骤变,从铁青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通红,最终定格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盛怒之上。
他伸手指着鼍龙的鼻子,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凿出来的,
“你怎不知他还有个大门徒?那大门徒不是别人,正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如今皈依佛门,护送唐僧西行取经,乃是观音菩萨亲自劝化,如来佛祖钦点的取经人护法!你竟胆敢抢他师父?”
“你可知那九头蛇一族是怎么灭的?你——你这是在找死!”
鼍龙听到“孙悟空”三个字时,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那个名字他当然听过,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他还是条刚能化形的小龙,躲在西洋大海的珊瑚礁里听老海龟讲那猴子的事迹。
一根铁棒打穿了南天门,十万天兵天将都拦不住。
可他转念一想,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五百年里什么样的英雄豪杰都该磨平了棱角,况且那猴子如今皈依了佛门,当了和尚,还能有几分当年的血性?
表兄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摩昂见他不以为然,怒从心起,继续斥道:
“如今他已知你罪行,亲自去了东海龙宫,告你结连妖邪、抢夺良善、冒充神灵!连我父王都被你连累,几乎一并治罪!”
“若非璇玑公主念在同族之谊代为求情,从轻发落,莫说是你,便是我整个西海都吃罪不起!”
“璇玑公主是什么人物?那是齐天大圣的未婚妻,是王母娘娘的义女,是四海真正的主君!”
“连她都要给孙悟空三分面子,你这孽畜算什么东西?你还要蒸他师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语气转为冷峻。
到底是自家表弟,他终究不忍见其送命,若能劝降,也算给姑母一个交代:
“你若识趣,速将唐僧与八戒平安送至河边,交还给大圣爷。我再替你向大圣爷讨个人情,念你无知初犯,或还能保你一命。”
“若你执迷不悟,说个‘不’字——休怪我这表兄兵戈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