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怎么?美人不怕,到时候我在将那葱姜蒜都多放些,我在西洋学了一手香料配方,配人肉汤最是鲜美。”
“人汤?!!”
“对啊,等做成一锅美汤,你一碗我一碗,等我们都成仙之后,你我在这黑水河里做一对快活神仙,岂不美哉!”
“这……”
“美人别怕,到时候管他什么四海龙王、天兵天将,都管不着咱们!”
此时的黑水河公主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又一抖,吓得冷汗直流。
酒液从盏沿溅出来,落在她水青色的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感到自己后脊的汗毛全部炸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她不怕小鼍龙,五年来她已摸透了这头怪物的脾性;她也不怕死,她早就在被夺走家园的那一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怕的是这头被贪欲蒙蔽了双眼的蠢货,会在死前拉整个黑水河垫背。
她不能让齐天大圣的师父在这里出任何差池,哪怕是一根汗毛都不行。
“不不不,大王不可啊。”
她放下酒盏,将手轻轻搭在小鼍龙的手臂上,声音放得极柔极软,眼神里带着几分娇嗔、几分恳切、几分“我都是为你好”的殷切关怀。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却稳得像磐石——这五年来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心里翻江倒海的同时,脸上还能笑靥如花。
小鼍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回头看她,见她柳眉微蹙,樱唇微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也跟着犯起了疑惑:
“公主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高兴得很吗?怎么忽然就不让剥皮抽筋了?”
黑水河公主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既不能让对方起疑,又要让他放弃剥皮抽筋的念头。
她垂下眼帘,将酒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像是怕被旁人听去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大王啊,你想——那唐僧是何等稀罕之物?十世修行的好人,九世轮回皆为高僧,每一世都积累了大功德。”
“这样的肉身,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能有几具?若将他剥皮抽筋,剁成大块,那汤里固然有肉味,可他那十世修行的精华,岂不是白白流失了?那是什么?那不是肉,那是天大的机缘。”
小鼍龙端着酒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摸了摸自己铁线般的稀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公主见他听进去了,心下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反而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继续道:
“大王何不将他整个置于锅中?先用文火慢炖,待他周身精华尽数溶于汤中,再以武火收汁。”
“如此,那十世修行的功德便会完完整整地融进汤里,一滴都不浪费。大王喝下这碗汤,便等于吞下了他十世的修行。这岂不是比剁碎了炖要强上百倍?”
她说到最后时,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不是演戏,是她真的在为自己这段话拍案叫绝。
她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可她又想,这大约是五年来她在镜前反复练习演技后交出的最完美的一次答卷。
小鼍龙愣了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寝殿内回荡不绝,震得石壁上的夜明珠都在微微晃动。
他拍了拍公主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她拍了个踉跄。
“嗯——美人此言有理!极其有理!整个炖!必须整个炖!还是美人想得周到,本王险些暴殄天物,悔之晚矣!”
公主端起酒盏,掩住自己唇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解脱,有嘲讽,还有一种深藏了五年终于快要熬到头的痛快。
她将酒盏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五年来她喝过无数次应酬的酒,只有这一口,她觉得味道还不错。
她在心里默念:
撑住,再撑一会儿。
只要这蠢货不急着下锅,只要唐僧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水牢里,只要摩昂太子的兵马赶到,只要那猴子收到消息,这一切就结束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最后几个时辰里,继续扮演那个温柔体贴的美人,继续为他斟酒,继续对他微笑,继续用最柔软的丝线将那头即将被押上刑架的困兽一层一层地缠紧。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巡水小妖连滚带爬地冲进寝殿,扑通一声跪在石榻前,声音都在打颤:
“大、大王!府门外来了兵马!旌旗上写着什么‘西海储君摩昂小帅’,带了好几百号人,已经在水府门外扎下营寨了!”
“什么?”
与此同时,摩昂太子兵临衡阳峪黑水河神府。
他不像沙僧那样单枪匹马叫阵,而是先礼后兵,遣了一名持旗校尉前去府门前朗声传话。
校尉的声音在水中传得极远,字正腔圆,礼仪周全:
“西海龙王太子摩昂,特来拜访表弟鼍龙!开门迎客!”
收到消息的同时,小鼍龙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心想:
怎么请帖刚刚送出去,表兄就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巡河小妖又来急报:
“大王,河中西边现一支水军,旌旗上书‘西海储君摩昂小帅’,兵马齐整,已近水府!”
小鼍龙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坏消息串成一条线。
请帖还没送出,摩昂便率大军赶到,不是来赴宴,是来拿人。
他霍地站起身来,手中竹节钢鞭往石案上重重一拍,震得案上那些还没送出去的请帖散了满地,几张羊皮纸落在水洼里,墨迹被泡成了一团团的灰黑。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有的是愤怒,有被亲族背叛的愤怒。
二舅爷保不住他了,没关系。
他小鼍龙从来不是靠别人保着活到今天的。
“小的们!”
他的声音在正殿中炸开,带着困兽犹斗的凶狠与决绝,
“将我的披挂盔甲速速拿来!”
“今日摩昂来得正好,本王倒要看看,是西海的太子爷本事大,还是我这条野泥鳅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