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一个筋斗回到黑水河岸时，河岸上已经多了一面“西海储君摩昂小帅”的旌旗。
旌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五百西海水军列阵于河面上，铠甲映着日光，兵刃泛着冷芒，军容肃整，令行禁止。
摩昂立于军阵最前方，亮银锁子甲将他的身姿衬得挺拔如松。
悟空落在摩昂身旁，将事情大致交代了一番，拱手道：
“贤太子，好生用心擒怪，俺老孙就不与你下去了，自行在上岸候着你等凯旋。太子行事，俺老孙信得过。”
摩昂按剑回礼，神色肃然：
“大圣爷放心，小龙定将那孽畜先擒到大圣爷面前，听候惩治，然后再救出贵师，带那孽畜回海宫伏罪。”
“此事乃我西海管教不严之过，小龙自会向大唐圣僧当面赔罪。”
他说完转身朝水军一挥手，五百兵马齐齐发一声喊，水浪翻涌，军阵沉入黑水河中，朝河底神府浩浩荡荡地压去。
悟空回到岸上，将水下的来龙去脉简略地与沙僧说了一遍。
沙僧听得连连点头，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脸上有了笑意：
“如此便好，只等接回师父。”
他与悟空便一人占了一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礁石，悠闲自在地闭目养神，静候摩昂凯旋。
却说那黑水河底，衡阳峪黑水河神府。
洞府深处的寝殿内，夜明珠的幽光将石壁映得如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这里是整座河神府最隐秘的所在，从前是河神与妻女共享天伦的内室，如今却被小鼍龙改作了自己的寝宫。
石壁上原本挂着河神手书的“江河安澜”匾额已被取下，换上了一幅不知从哪处沉船里捞来的西洋挂毯，毯上绣着不知名的海兽，针脚粗犷，色彩浓烈，与这水底洞府的清冷格调格格不入。
黑水河公主端着酒盏走进来时，脚步极轻，裙摆在水流中无声地摇曳。
她今日穿了一袭水青色的交领襦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带，带钩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黑珍珠。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当年河神府被攻破时，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只来得及攥住这颗珠子。
乌黑的长发未挽成髻，只以一根墨玉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青丝从耳侧垂下来，随着水波轻轻浮动。她的面容生得极美，眉眼间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清愁。
这几年来她在这座曾经属于自己的家里，对着一个强占了自家府邸的仇敌，日日强颜欢笑，夜夜独对孤灯。
她的父亲被赶出了河神府，她的族人或死或散，而她之所以还能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小鼍龙看中了她的容貌。
小鼍龙正斜靠在铺着海兽皮毛的石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从西洋深海带回来的血珊瑚珠。
那珠子有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这是他的战利品，他从西洋大海来到此处时，一路上不知搜刮了多少这样的宝物。
黑水河神府里那些古朴雅致的字画和瓷器，都被他换成这些浓艳而昂贵的西洋玩意儿，像是要用这些异域的珍宝来掩盖这府邸原本的归属。
看到公主主动端酒进来，他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之喜。
这五年来公主对他虽从不敢违逆，却也从未主动亲近，今日竟亲自端酒前来，这让他怎能不受宠若惊。
“美人，今天是有什么喜事？你今日怎么肯与我饮酒？这真是叫我受宠若惊啊！”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接过公主递来的酒盏，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而纤细，微微颤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他将这颤抖理解为女人家的羞涩，心中更是得意。
公主垂眸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太热烈，免得显得反常；也不太冷淡，免得扫了他的兴致。
五年了，她早已学会了如何用最精准的剂量调配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
她知道这个男人喜欢什么样的笑，知道他说每句话时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应，知道在他得意时该如何顺着他，在他暴怒时该如何避开他的锋芒。
她在他身边卧薪尝胆五年，不是为了学会这些的——可除了这些，她什么都没有学会。
她的父亲被赶出河神府时曾拉着她的手说“等阿爹回来接你”，那个“回来”他们等了五年，终于在今天等到了。
今晨她的父亲——真正的黑水河神——悄悄潜回黑水河畔，托一只小扇贝给她送来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在读完的那一瞬间捂住了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大圣爷已至，为父已诉冤情。西海摩昂太子将率军前来擒此孽畜。我儿务必拖延此獠，切不可让他伤及唐僧师徒。”
“切记，大圣爷之怒可倾四海，若唐僧有失，我黑水河恐将不复存在。”
她将这张纸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将它塞进嘴里，和着泪水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大圣爷——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个在她小时候就听父亲讲过的名字，那个大闹天宫、踏碎凌霄的猴子。
父亲说当年齐天大圣还未成为齐天大圣时，就曾以一己之力屠灭整个九头蛇一族。
那次灭族之战的起因，不过是因为九头蛇一族的圣子不长眼，伤了他的挚爱。
如今他的师父就在这黑水河里，若小鼍龙真的伤了唐僧，那猴子的怒火足以将整条黑水河烧成灰烬，蒸发成虚无，连同这河里的每一滴水和每一条生灵。
“大王抓住了那东土大唐的唐僧，”
公主端着酒盏在他身旁坐下，为自己也斟了浅浅一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仰慕，
“听闻吃了他的肉，便可原地成仙，修为大增。大王得此造化，还想着小女子，我如何能不高兴呢。”
她举起酒盏，朝他嫣然一笑，那笑容里有五分真心。
不是对他，是对这即将到头的噩梦。
五年了，她终于不用再每日赔笑，不用再对这头丑陋的怪物曲意逢迎。
今晚过后，她就可以回到父亲身边，回到那个曾经的、真正的“家”。
小鼍龙被她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他外翻的下唇淌到铁甲上。
他一把揽过公主的肩，喷着酒气在她耳边大声笑道：
“是啊，美人！待会儿让小的们把汤锅煮好，把唐三藏洗刷干净了，再给他剥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