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悟空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打不过一个小小鼍龙。
凭借自己贤婿——齐天大圣的本事,他一只手就能把那孽畜捏死八百回。
悟空肯在这个时候亲自登门,是给敖贞面子,是让他们四海龙族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若悟空直接动手将那小鼍龙打死,传出去就是西海龙王的外甥被齐天大圣灭了,西海颜面无存,四海龙族在妖界的威望也会跟着受损;若让四海内部自行处置,便只是“龙族清理门户”,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
这里的弯弯绕绕,敖广活了几万年,岂会不知。
“父王,不如让女儿去——”
敖贞已收了方才的温柔与羞赧,那双杏眼中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果决,抬手便要唤侍从备马。
她执掌四海以来,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龙族中人仗着身份欺压弱小。
强占河神府邸,残害水族,包庇外甥的舅爷——这已经不是私事,是公事。
“吾儿放心,为父自有安排。”
敖广抬手制止了她,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露出一个老练而笃定的笑容。
他转身吩咐身旁的虾兵蟹将,声音不大,却带着数万年龙王的威严与肃杀,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海里,
“来啊,敲响铁鼓,撞动金钟!传本王旨意,宣西海龙王敖闰速来见孤。另,传令摩昂太子,点齐西海精锐水军五百,即刻发兵黑水河,不得有误!”
铁鼓与金钟的声音在海水中传得极远极快,那是东海龙宫独有的传讯之法,比任何信使都要迅捷。
鼓声与钟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的音浪,穿过万里海疆,直达西海龙宫。
钟声入殿时,西海龙王敖闰正在偏殿与几个幕僚饮宴,听到金钟的急召,手中的玉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数瓣。
不多时,西海龙宫便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回应。
五百虾兵蟹将从西海各处营地紧急集结,铠甲在幽暗的海水中闪着粼粼的冷光。
带队的正是西海太子摩昂,他身披亮银锁子甲,头戴束发金冠,手按腰间宝剑,英俊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是敖闰的长子,却与他父亲的脾气秉性截然不同,他早年在天庭历练时便以刚正不阿闻名,最是痛恨龙族中的不正之风。
听闻是小鼍龙作乱,他二话不说便接下了军令,点齐兵马,亲率水军,离了西海,朝黑水河方向急行军而去。
悟空感受到西方海面上摩昂的军势正在快速逼近,知道事情已安排好,转身想拉敖贞一同去看戏。
他还记得上次和她并肩看热闹是方寸山上的事,那天菩提祖师罚几个偷懒的师兄顶水桶,他们两个蹲在山门后头偷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笑得前仰后合。
敖贞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双毛茸茸的手指正朝自己勾着,像极了当年在三星洞里招呼她一起去后山看夕阳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满心欢喜藏都藏不住,正要伸手搭上去,身后却传来敖广那一声极刻意的、极冗长的、仿佛能把东海海水都咳出三道波纹的咳嗽。
她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那声咳嗽里藏着一万句话:
你如今是四海之主,亦是天庭的璇玑仙子,你的一举一动,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你身后有成百上千的奏折还没批完,有四方海疆的军务还没处理妥当。
他如今是取经人,是灵山的准护法,一言一行亦是有满天神佛盯着。
你们可以并肩作战,可以在月光下互诉衷肠,可以在无人处偷偷牵手……
但不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当着西海五百兵马的面,手拉着手去看戏。
这便是权柄的代价。
“猴子,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敖贞收回手,抿了抿嘴唇,那个弧度有几分勉强,却还是努力翘起来的。
悟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敖广那张写满了“老臣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但是最好别继续了”的复杂表情,摊了摊手道:
“俺老孙也不急,先不回去了,陪你处理完再说。不就是批几本折子嘛,俺老孙在旁边给你研墨。”
谁知敖贞摇了摇头,声音轻而坚定,眉间又恢复了那种处理公务时的沉稳与从容。
只是那沉稳底下,藏着只有他听得出来的不舍。
她说这四海初定未久,其他势力都在盯着龙宫的一举一动,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到别人手里。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朝堂上的君主,只是说完了,还是忍不住轻声补了一句:
“你明白的。”
悟空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银白襦裙、挽着流云髻的女子,想起他们一起出海求仙的每日陪伴;想起方寸山上那个和他一起偷桃子吃的小师妹;想起每次他受伤时都会为他包扎却忍着泪不肯说话的那双手。
从方寸山上一路走到如今,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好多。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师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来保护的东海公主。
如今她是四海之主,统御万方水族。
她有她的疆土要守,有她的责任要担。
他懂。
因为他也是。
他有他的师父要护送,有他的西行路要走。
“俺老孙知道了。”
他没有再嬉皮笑脸,只是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
“只是,若有解决不了的事,就来找俺老孙。哪怕这经书不取了,俺老孙也不会让你受丁点委屈。这话俺老孙撂这儿了,一万年不变。”
“傻猴儿。”
敖贞笑了,那笑容里有海棠花开的味道,也有海风咸涩的味道。
她眼角有极淡的水光一闪而逝,又被她以法力蒸干。
她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僧袍领口,手指在他肩头停了极短的一瞬,
“去吧。你师父还等着呢。”
悟空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纵身一跃,一个筋斗翻上半空。
金光划过天际,消失在西方的云层之中,速度比来时更快。
他要赶紧回去救师父,然后等下一个路过东海的机会,再来看她。
敖广看着那猴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垂在身侧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到敖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那只布满龙鳞的老手力道极轻,像是怕拍碎了什么。
“闺女,苦了你了。”
敖贞摇了摇头,用指尖极快地擦了擦眼角,重新挺直脊背,恢复了那个统御四海的璇玑公主的模样。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
“比起他身上的担子,女儿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
不等敖广说完,敖贞再次开口,声音柔弱却异常坚定道:
“父王不必担心,女儿心中有数。”
海风吹过,她的声音落在涛声里,很快便被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