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啦。”
敖贞先开了口。
她赤足踏浪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海面上,脚底的浪花自动结成一朵朵小小的水莲,托住她的足尖。
她走到他面前时,那层龙宫公主的沉稳端庄不知不觉褪了几分,露出底下那个在天庭上就喜欢朝他笑的璇玑仙子。
她的耳垂微微泛红,手指在袖中轻轻绞着衣角,只是语气还努力维持着从容。
“嗯,来了。”
悟空从礁石上跳下来,单手挠着后脑勺,毛茸茸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好在有毛发遮挡,这才让悟空看起来脸红的没那么明显。
他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那包从兜率宫“借”来的药材,一股脑儿塞进她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交一份写了好久又不好意思当面念的信,
“给你带的——老君那儿的货,品相都是上乘。”
“九叶灵芝草三株,九天玄参两支,万年雪莲子一斛,还有千年冰蚕丝、紫金玄参、赤龙血竭——都是你上次说缺的那些。”
“用完了跟俺老孙说,俺再去‘借’。”
他说到“借”字时自己都笑了,挠头的手又抬起来挠了挠耳朵,眼睛不知道往哪看,只好盯着她手里那包药材,好像那几株灵芝草比她的脸更好看似的。
敖贞低头看着怀里那包沉甸甸的药材,不是用锦盒装的,不是用玉匣装的,是用最粗的黄纸裹着,拿草绳潦草地扎了好几道,绳结打得歪歪扭扭。
她认得这草绳的材质,那是花果山特有的三股草,悟空每次给她送东西都用这种草绳。
他说过,这草绳是他在花果山上亲手搓的,搓绳的时候猴子猴孙们围着他看,说他搓得丑,他说怕什么,反正她懂。
她将这包药材贴在胸口,感受到草绳上那粗糙的纹理,比什么绫罗绸缎都让她安心。
“你每次都这样,上次的菩提子还没用完呢,又带这么多来。”
她笑着嗔怪,声音却温软得像海风里最轻柔的那一片浪花。
她将那包药材收进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递给他。
那锦囊是用月白色锦缎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均匀,一看便是在深夜批阅奏折之后,偷出一点点空缝出来的。
“这是我用东海的玄冰蚕丝织的,里面封了三道我最终研制的阵法护身咒。”
悟空愣了愣,本想拒绝,可敖贞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上前塞到了他的手里。
“你师父有袈裟护体,你只有这身僧袍,刀砍火烧都不顶用。戴在身上,至少能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替你挡一些伤……”
悟空知道,那是她在说:
自己之前因为收了红孩儿为徒,从而受到因果压制,机缘暴涨,紧箍内世界急剧扩张,重量翻了数倍,导致他一身恐怖实力皆被压制的事情。
“当然,最好永远用不上。”
敖贞的声音再次轻柔柔,却无比坚定地传进的他的耳朵。
悟空看着手里的锦囊,锦囊还带着她袖中的体温和极淡的海棠花香。
他低头看了看那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走得极稳极直,每一针都不比菩提祖师当年教他们的针法差半分。
他捏了捏锦囊,感受到里面丝线中封存的咒力,那股力量和他自己的法力隐隐共鸣——她是用自己的法力一道道刻进去的,咒力与丝线融为一体,不是附在上面的法术,而是从丝线本身的纹理里生长出来的,和他自己的法力一碰便认出了彼此。
“敖贞。”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他难得地没有挠头,没有嬉笑,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嗯?”
她抬起头,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海风在这一刻忽然停了,浪花也安静下来,只有阳光还在不知趣地往两人身上泼。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俺老孙每次来东海其实都想专程来看你,想说俺老孙在路上看到海棠花就会想起方寸山,想说俺老孙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在想你在龙宫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那些老龙有没有给你气受。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滚了好几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方寸山上那个偷吃她做的桂花糕被发现了的少年一模一样。
“这个,俺老孙收下了。一定天天戴着,洗澡都不摘。”
就在两人相视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当口,海面上传来一声极刻意的、极其响亮的咳嗽声。
“咳咳——嗯——”
敖广从海面下缓缓浮上来,老脸上一副“老臣只是碰巧路过”的从容表情,可他那双龙目还是忍不住往女儿和那猴子还牵着的手上多瞟了好几眼,感觉自己的大女儿像被人偷走了。
自己的大女儿敖贞如今已是四海之主,统御万方水族,可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在龙宫后花园的海棠树下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
如今这小丫头的手被一只毛茸茸的猴爪攥着,他这颗做父亲的心,五味杂陈,酸的最多。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东海龙王的体统,朝悟空微微拱手道:
“那个,大圣此次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啊?”
一听这话,悟空这才猛地想起正事。
师父还在那小鼍龙的水牢里泡着呢,八戒还在笼子里关着呢。
他赶紧将敖贞拉到一旁,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这才在敖广满眼怨怼的目光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敖广说了一遍。
说那黑水河里有条鼍龙,强占了河神的府邸,扮作船夫将他师父唐三藏与师弟猪八戒摄去,还要蒸熟给什么舅爷暖寿。
说那条鼍龙的舅爷,正是西海龙王敖闰。
敖广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听到“小鼍龙”三个字时他太阳穴跳了一下,听到“舅爷”时他的龙须都气得微微翘起,听到最后“敖闰”二字时,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敖闰啊敖闰,平叛之后老夫就知道你迟早还会给四海惹麻烦,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是惹到了自己这位贤婿——齐天大圣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