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金箍棒已握在手中,身形微动就要下水追击。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方才八戒在岸上说的那句玩笑话——敖贞统领四海,普天之下凡有水处皆归她管。
这妖怪既在水中为患,必是水族无疑,而水族的底细,敖贞比任何人都清楚。
况且他有火眼金睛,这妖怪的去向他看得一清二楚,不怕追丢。
他收回金箍棒,转身对刚从礁石上爬起来的沙僧低声道:
“老沙,这河里的妖怪有些古怪,不如你先去水下探探路,摸清了底细再救师父不迟。”
沙僧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黑水,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眼中罕见地燃起了战意。
在白虎岭他失手打死了玉书,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一路上他沉默得比以前更彻底。
此刻终于有了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自然一马当先。
两人略一合计,沙僧便纵身一跃,以分水法跳入黑水河中。
黑色河水在他面前自动向两侧分开,他脚踏水波,手持宝杖,如履平地般朝河底疾行而去。
而那妖怪拖着唐三藏和猪八戒一路下潜,穿过一道幽暗的水底峡谷,峡谷两侧的石壁上嵌满了不知从哪沉下来的骸骨,有人骨有兽骨,都被黑水泡得发黑。
峡谷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底平原,平原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的洞府。
洞府的石门上刻着几个暗红色的大字——“衡阳峪黑水河神府”。
门两侧站着两队巡水的小妖,见自家大王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妖怪进入府中,将罩着气泡的唐三藏随手丢给几个小妖,又将被捆成一团的猪八戒扔给另一队妖卒,吩咐他们关进水牢,然后大步走进主殿。
主殿内陈设粗犷而奢华,石壁上挂着夜明珠,地上铺着不知什么海兽的皮毛。
他往主位上一坐,竹节钢鞭搁在手边,朝身旁的小卒勾了勾手指,低声道:
“去,把公主请来。”
不多时,后殿传来环佩叮当的脆响。
一道纤秀的身影从石屏后转了出来。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乌黑长发未挽成髻,只松松地拢在身后,发间插着一支碧玉簪,簪头坠着一颗淡蓝色的水精珠,随她步伐轻轻摇曳。
她一袭水蓝色纱衣,纱衣上以银线绣着云纹与水波,襟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鼻梁挺秀,嘴唇不点而朱,唇角天然地微微上翘。
肤白如凝脂,却非病弱的苍白,而是水族女子特有的那种莹润光泽,像是刚从月光下的深潭中走出来,周身还沾着未干的清辉。
她走到殿中央,朝主位上的妖怪微微一礼,声音清冷而疏离:
“大王唤我何事?”
那妖怪见到她,狰狞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用手指了指水牢的方向,语气带着邀功般的兴奋:
“美人,你猜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今天哥哥给你抓了个白白嫩嫩的大唐和尚,那皮相可比我以前抓来的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你看了定会喜欢。”
女子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洞府外猛然传来一声震天的怒吼。
沙悟净手持降妖宝杖,如怒目金刚般立于洞府门前的石阶上,双脚在河底淤泥中踩出两个深坑。
黑水在他周身自动分流,他周身水汽蒸腾,吼声如雷:
“妖怪——把我师父与二师兄还回来!否则今日俺老沙砸碎你这破洞,拆了你这烂府!”
这一声吼在水下传得极远,洞府石门上的铜环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两侧值守的巡水小妖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府内逃窜,一边逃一边尖声禀报。
那声音穿过前殿,穿过中庭,直传入正殿之上那妖王的耳中。
小鼍龙正坐于主位之上,方才刚吩咐小妖将抓来的唐僧与猪八戒关押妥当,正端着一盏不知从哪处沉船里捞来的陈年佳酿,翘着二郎腿,满心惬意地盘算着寿宴的菜单。
忽听门外传来怒骂之声,骂声如雷,震得他手中的酒盏都跟着颤了三颤,几滴黑酒从盏沿溅出,落在他膝头的铁甲上。
他将酒盏往石案上重重一顿,酒液四溅,那双圜睛猛地瞪圆,眼角的霞彩纹路如活物般跳动起来。
“是哪个大胆和尚,敢打我门来?”
他提了竹节钢鞭,大步流星走出洞府。
钢鞭上的铁环在他手中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河底传得极远,像是某种来自深海的恶兽正在磨牙。
洞府的石门轰然洞开,黑水倒灌而入,又被他周身妖气逼得四散退开,在他身后形成一面翻涌的黑水墙。
他那张方面阔口的面孔从水幕中探出,两道朱砂色的乱眉倒竖,铁线般的稀髯在水中根根直立,一身铁甲团花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沙僧一见他现身,降妖宝杖往河底一杵,碎石四溅,指着那妖王的鼻子怒喝道:
“泼怪!你怎敢装作船夫,暗中弄风作浪,将我师父摄来?快快放人,还可饶你性命!”
那小鼍龙闻言,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在水中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周围的水草齐齐伏倒,震得沙僧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
他笑够了,低下头来,用那双突目凶睛睥睨着面前这个身材魁梧的和尚,竹节钢鞭在手中掂了掂,语气里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
“不识死活的秃驴!你师父已落在我手中,那白白嫩嫩的皮相,正好蒸熟了请人喝寿酒。你若有胆,且与我斗上三合。胜得过我,我还你师父;若斗不过,就连你一并切作肉臊子,一并蒸熟了入笼,看你还怎去西天!”
沙僧怒从心起,不再多言。
他双目圆睁,降妖宝杖在手中一转,杖身与掌心摩擦发出低沉的嗡鸣。
降妖宝杖是他的本命神兵,当年在天庭任卷帘大将时随他南征北战,降妖伏魔无数,此刻与他心意相通,杖身上的水纹刻印在他法力灌注之下逐一激活,杖身震颤,发出阵阵低沉的龙吟。
他将降妖宝杖高举过顶,杖风已将头顶的黑水劈开一道真空的沟壑。
“那就看你这妖怪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一杖劈面就打,杖身裹挟着劈开水波的巨力,在河底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朝小鼍龙的天灵盖直劈而下。
这一杖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试探,只有最纯粹的、被愤怒和战意淬炼过的力量——他将这一杖命名为“破浪斩”,是他在流沙河为妖时每日面对滚滚浊浪练就的本事,一杖劈下,江河断流,浊浪分道。
小鼍龙毫不示弱,竹节钢鞭自下而上斜撩而起,鞭身上的铁环在水中拖出一串刺耳的尖啸。
这一式名为“翻江势”,是他潜居西洋大海时所悟,借水势而发力,钢鞭挥出时周围的黑水自动随着鞭势旋转,形成一道螺旋状的水龙卷,裹挟着碎石与泥沙,与降妖宝杖正面相撞。
杖鞭相交,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而是两股巨大力量在水中对冲时产生的沉闷爆鸣,震得周围数十丈内的水波齐齐炸开,在河底掀起一场小范围的水下风暴。
碎石从河床上被卷起,水草被连根拔起,周围的鱼虾四散奔逃,连洞府石门上的铜环都被冲击波震得嗡嗡作响。
两道身影在水中各自退了三步,又同时稳住身形,目光在浑浊的黑水中相撞,如同四道闪电。
“好本事!”
小鼍龙舔了舔外翻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竹节钢鞭在水中划了个半圆,鞭身上铁环齐齐震颤,发出一种诡异的共鸣,
“不过就这点力气,还不够给本王挠痒!且看我这一招——‘搅海覆天’!”
他将竹节钢鞭高高抛起,钢鞭在水中急速旋转,鞭身上的铁环在旋转中摩擦出刺目的火星,每一道火星都在黑水中燃起一团幽绿色的妖火。
数十团妖火随着钢鞭的旋转朝四面八方散开,然后在同一瞬间朝中心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绿色火焰的水龙卷,以毁天灭地之势朝沙僧扑去。
所过之处,河床上的岩石被卷入其中,转瞬便被绞成齑粉。
沙僧面色凝重,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双手握住杖身,法力自丹田源源不断地涌入杖中。
杖身上的水纹刻印全部亮起,散发出柔和的月白色光芒。
他的身形在水中急速旋转,以他自身为中心,周围的黑水开始跟着他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形成一个反向的巨大漩涡。
这是他在流沙河底被困数百年时,每日面对万丈浊浪悟出来的防守绝技,名曰“定流归渊”,以旋破旋,以水制水,任凭外界浊浪滔天,我自如渊渟岳峙,不动如山。
两股漩涡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绿色妖火与银白水光疯狂撕扯,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洞府门前的石阶被震裂了数道缝隙,两侧巡水的小妖被余波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往洞里逃窜。
两大漩涡相互纠缠、相互抵消,最终同时炸开,漫天水花中两人各退了数步。
小鼍龙脚下的金靴在河底淤泥中犁出两道深沟,沙僧的降妖宝杖插入河床稳住身形,两人之间的河底已被刚才那一招搅出了一个数丈方圆的深坑。
沙僧喘了口气,握杖的手微微发麻。
这妖怪的法力与他不相上下,甚至隐隐更胜一筹。
三十合已过,他虽未露败象,却也占不到丝毫便宜。
他在心中暗暗思忖:
这妖精不是寻常小妖,硬拼下去怕是两败俱伤。
大师兄还在岸上等消息,不如佯作败退,引他出水,让大师兄在岸上一棒将其拿下。
打定主意,沙僧故意放慢了挥杖的速度,将自己的呼吸调得急促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体力已渐渐不支。
他虚晃一杖逼退小鼍龙半步,然后拖着降妖宝杖转身就走,脚下踏水的步伐故意踩得踉踉跄跄,边逃边回头朝小鼍龙喊道:
“妖怪,你等着,待俺老沙去搬些援兵来!”
谁知那小鼍龙竟不上当。
他站在洞府门前的石阶上,竹节钢鞭往肩上一扛,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他在西洋大海与无数水族交手多年,这种诈败诱敌之计他见过不知多少次,哪里会上这种当。
他连脚步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看着沙僧狼狈逃窜的背影,冷冷道:
“去罢,去罢,本王不与你纠缠了。本王还要回去写请柬,备厚礼请客,没空陪你这秃驴玩什么追逃游戏。”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进洞府,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将沙僧独自留在了门外。
门缝里隐约传来他吩咐小妖们的声音:
“小的们,把那铁笼刷洗干净,多备些葱姜蒜料,今晚本王要大宴宾客。还有,把我珍藏的那坛千年沉船酒也搬出来,那是本王当年从西洋沉船里捞出来的,专等贵客临门时开坛。”
沙僧气呼呼地从黑水河一跃而出,水花冲天而起。
他落在岸边礁石上,甩了甩满头的黑水,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震得礁石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悟空正盘腿坐在岸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几颗石子,见沙僧这副模样出水,挑眉问道:
“老沙,你下去这许久,可探明了底细?师父和八戒可曾寻着?”
沙僧一屁股坐在悟空旁边的石头上,喘着粗气,将降妖宝杖横在膝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河水,愤愤道:
“大师兄,这妖怪实在无礼!俺老沙听那妖精在里头得意洋洋地吩咐小妖刷洗铁笼,说要将师父与八戒囫囵蒸熟,给他舅爷暖寿。”
“俺当时火起,拍门而入。那怪提着一条竹节钢鞭,与俺斗了三十合,不分胜负。俺老沙便使了个诈败之计,想引他出来让你助阵。”
“不料那怪十分狡猾,竟不肯追,只转身去备宴请客了,还说要开什么千年沉船酒。”
悟空听罢点了点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着。
这小鼍龙倒不是个莽夫,既会扮船夫使诈,又识得破诈败之计,确实是条滑头的泥鳅。
他沉吟片刻,问道:
“可知他是什么来历?使的是哪路兵器?”
沙僧回忆道:
“模样像个大鳖,不然就是只鼍龙。使的是一柄竹节钢鞭,鞭法倒有几分像正统龙宫的路数,却又掺杂了一些野路子的西洋手法。”
“俺方才看他洞府石壁上刻着龙纹,虽不精致,却确实是龙族惯用的装饰样式。怕不是哪位龙王在外的私生子,被安置在这穷乡僻壤自生自灭。”
正说间,只见下游湾里走出一个白发老人。
那老人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白发如枯草般散乱在肩上,满脸皱纹像是被河水泡皱的树皮。
他远远望见悟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数步,颤巍巍地叩首道:
“大圣爷,黑水河河神来叩首了。”
悟空狐疑地眯起眼,他的火眼金睛在河神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对方身上只有极淡的水神气息,没有妖气附着,也没有被妖法控制的痕迹。
他仍不敢掉以轻心,从石头上跳下来,歪头打量着地上这个颤颤巍巍的老人,语气半信半疑:
“你莫不是那妖怪的手下,想再来骗我么?”
那老人连连叩头,额头磕在碎石上,不一会儿便磕出了红印。
他泪水涟涟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河水泡了太久的旧书页,每一页都浸满了辛酸:
“大圣爷明察,老神不是妖邪,乃是这黑水河的正神。”
“那妖怪是数年前五月,从西洋大海随潮而至,与大圣爷方才说的别无二致。他确是个鼍龙,乃西海龙王的外甥。他仗着这层关系,与我交战不过十合便将我击败,强占了我的河神府,霸占了我的女儿,还残害我水族无数。”
“我年老体衰,斗他不过,便上海告状。谁知西海龙王竟是他母舅,不仅不受我诉状,反将我赶出海宫,叫我将府第让与他外甥居住。”
“我本想上告天庭,奈何神微职小,品级不够,连南天门的门槛都跨不进去,更莫说朝参玉帝。今闻大圣爷降临此地,特来投拜,只望您大发神威,为我雪此沉冤!”
悟空听罢,冷笑一声。
五百年前他大闹龙宫时就知道四海龙族那些破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四海真正的掌权者已经不是那几位老龙王了。
他伸手将河神扶起来,拍了拍对方肩膀,语气笃定而从容:
“如此说来,西海龙王如此庇护孽类,实该一并问罪。”
悟空心里想着:
“如此正好,俺老孙也正想去找敖贞一叙。”
嘴上说道:
“你来得正好,替我守住此地,和沙僧一同照看行李与马匹,俺老孙这便去海中,找那西海龙王讨个公道。”
河神连连叩首,感激涕零:
“大圣爷大恩,老神感激不尽!”
悟空不等多言,当即纵身一跃,一个筋斗云翻上半空。
他的身影在云层中划过一道笔直的金色弧线,快得肉眼根本无法追踪。
不过盏茶工夫,他已落在东洋大海的海面之上。
碧波万顷,海浪推涌,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正要掐诀入海,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熟悉的、被人在某处默默注视着的暖意,那是敖贞的神识。
每次他靠近东海,她总是第一个感知到他的人。
与此同时,东海龙宫深处。
璇玑阁内,敖贞正立于案前批阅四海公务。
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
北海冰渊的妖族异动、西海盐道的修缮计划、南海新建的水军校场、东海今年的潮汐调度,每一本都需要她亲自过目。
她的面容比数月前更加沉稳,眉目间却隐隐带着一层极淡的倦色。
铜镜里倒映着她的侧影,云鬓高挽,只簪了一支极简的玉步摇,耳垂上缀着两颗浑圆的东珠,那是悟空上次来东海时带给她的。
她舍不得戴在头上,只挑了最小的两颗做成耳坠,日日戴着,大的那些还妥帖地收在妆奁最深处。
自从平定四海之乱后,四海龙王皆臣服于她的统御之下,名义上四海各有其主,实则所有军政大事都要经过她的璇玑阁。
她每日批阅奏折直到深夜,寅时便起,从未有一日懈怠。
四位龙王中,西海龙王敖闰最是让她头疼。
在神龙盟叛变时,西海响应最积极,平叛后降得也最快,可敖闰那个老滑头,仗着自己辈分高资历老,每每在四海议事时阳奉阴违,她早想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忽然,她手中的朱笔停在了半空中。
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正从海面上方急速靠近,那气息如骄阳般炽烈,又如山岳般厚重,带着筋斗云独有的速度感。
是他。
普天之下能在筋斗云上飞得这么快、气息又这么嚣张的,没有第二个人。
他将自己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从不刻意收敛,是因为他走到哪里都不需要藏头露尾。
这就是齐天大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孙悟空。
敖贞放下朱笔,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那弧度不同于面对朝臣时的端庄矜持,不同于面对父王时的恭敬有礼,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只在想起某只猴子时才会流露的、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欢喜的弧度。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指尖在发间那支玉步摇上轻轻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银光飞出璇玑阁。
侍女们只觉眼前一花,公主殿下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案上那本批到一半的奏折还在微微翕动。
敖广正在正殿与几个老臣议事,忽见女儿匆匆掠过殿前,连招呼都没打,脚步比平日快了数倍,裙袂都被海流卷得翻飞起来。
老龙王心里咯噔一声,能让自家闺女这般失态的,天上地下别无分号。
他草草屏退了老臣,整了整冠冕,也跟着迎了出去。
心里一面替女儿高兴。
她独力支撑四海大局这几年太不容易,能见到那猴子笑一笑也是好的;一面又泛起老丈人独有的酸楚。
那猴子每次来,不是为了他师父就是为了他师弟,从没有一次是专门来看他闺女的。
海面之上,敖贞先一步飞出海面。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银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大袖衫,腰束鸾带,裙袂在海上风中轻轻摇曳。
长发未簪未冠,只松松挽了个流云髻,斜插那支白玉步摇,髻边别着两朵刚摘的海棠。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海风拂过面颊,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指尖不小心碰到自己的耳垂,触到那颗东珠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赤足踏在浪尖上,足踝纤细如瓷,脚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链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如意。
悟空刚从筋斗云上跳下来,稳稳落在海面上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正要掐诀入水,一抬头便看见她站在浪尖上,正朝自己微微笑着。
海浪在她脚下自动平复,像是怕惊扰了她的站立。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身上,将她周身的轮廓都镶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张了张嘴,方才在云头上想好的一肚子话——说黑水河的事,说鼍龙的事,说师父的事——全都在那一瞬间忘了个干净。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她裙袂猎猎作响,也吹得他那颗石头做的心在胸腔里跳得比筋斗云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