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想了想,当即便是:
“那便只渡贫僧一人便好。我这几位徒弟都有本事,自己能过河。”
他想的是先过去,徒弟们随后跟上便是,那船夫点了点头,将橹横在船尾,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时悟空从礁石上跳了下来,一把按住唐三藏的手臂。
他的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艘小船和船上那个沉默的船夫,压低声音道:
“师父且慢。这河面一望无际,方才俺老孙用火眼金睛扫了整片河面,根本不曾看到这艘船,如今它却凭空冒出来,这船家恐必有诈。师父莫要轻易上船。”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船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手指已在耳中轻轻搭上了金箍棒的一端。
唐三藏听了,停下脚步,看看那船夫,又看看悟空。
那船夫看起来确实是个寻常渔夫,皮肤粗糙,手指骨节粗大,身上的蓑衣还往下滴着水。
可悟空从不说谎。
他的大徒弟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他犹豫道:
“悟空,这船家有何问题?”
悟空还未来得及回答,猪八戒却扛着钉耙凑过来,拍了拍悟空的肩膀,嘿嘿笑道:
“猴哥儿,你怕什么。”
“猴哥儿,你不是跟那敖贞公主熟络嘛——人家可是东海龙宫的长公主,王母娘娘的干女儿,一统四海所有水族的大人物。”
“这普天之下但凡有水的地方,谁不归她管?这黑水河再黑,也是水不是?说不定还是你家那位璇玑公主的哪个亲戚在此呢,自己人,怕什么。”
悟空听了,愣了一瞬,然后挠着头笑了起来。
他想起来自己离开乌鸡国后,确实一路都在惦记着给敖贞送药材的事。
八戒这话虽是打趣,却也说得有理。
敖贞如今掌管四海水族,不论江河湖海,只要是水中的精怪,都要卖她三分面子。
这黑水河里若真有妖怪,听见“敖贞”二字,怕是比听见“齐天大圣”还要恭敬几分。
他放下心来,不再阻拦,只是朝八戒扬了扬下巴,笑骂道:
“呆子,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行,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你就陪师父上船去,在水里也好有个照应。”
“俺老孙和沙师弟在天上飞着,一路护送你们。”
八戒乐得清闲,将钉耙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
“得令!坐船多舒坦,谁还愿意费力气飞过去。”
接着转身对沙悟净道:
“老沙你陪猴哥在天上喝西北风吧,俺老猪陪师父坐船享福去。”
他说着便搀扶唐三藏上了小船,自己也跟着跳上去。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吃了两袋米的吃水,差点没过船沿,黑水从船舷两侧漫上来,吓得八戒赶紧往船中央挪了挪屁股,盘腿坐在唐三藏身旁,一动不敢动。
悟空与沙僧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同时纵身跃上半空。
悟空脚下生出一朵筋斗云,沙僧脚踏水波凌空而立,两人一左一右,在小船上方缓缓飞行,目光紧紧锁定下方那艘在黑水中缓缓前行的小船。
河风从上游灌下来,吹得小船上的油灯忽明忽暗,那团微弱的暖黄光晕在无边的黑水之上,渺小得像一颗将灭的孤星。
船行平稳,黑水在船底发出沉闷的拍打声,一下一下,节奏规律得近乎刻意。
那船夫摇橹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见他的眼睛。
唐三藏双手合十端坐在船头,八戒靠在船尾,钉耙横在膝上,正闭眼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船行到河心时,那船夫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风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呼啸:
“师傅们,坐稳了。起风了。”
话音刚落,一股狂风毫无征兆地从河面上猛然刮起。
不是从上游灌下来的山风,不是从两岸吹来的穿谷风,而是从河底正下方直直往上冲的、裹挟着一股浓烈腥气的妖风。
船身剧烈摇晃,油灯被风瞬间吹灭。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悟空的声音从半空中炸开:
“不好——”
可为时已晚。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巨浪翻卷,水波暴起,天光尽暗。
小船正下方的水面猛然炸开,一道粗达数丈的黑色水柱冲天而起,将小船从河心直直地掀上了半空,船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四分五裂,木片和碎板在空中翻滚。
漫天黑水如瀑般倾泻而下,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连悟空的火眼金睛在这一瞬间都被铺天盖地的黑色水幕遮蔽得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水柱底部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拽住了唐三藏和猪八戒的脚踝,将他们连同那个船夫一起拖入了黑水深处。
悟空和沙僧被那股巨大的水浪冲击波正面撞上,猝不及防之下被拍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回岸边的礁石上。
碎石四溅,水花漫天。
等悟空从礁石上一个翻身站起来,甩掉满头满脸的黑水时,河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小船不见了,师父不见了,呆子不见了,只有那盏被吹灭的油灯在水面上孤独地漂着,转了两圈,然后被一个浪头吞了进去。
而他的火眼金睛透过了黑色的河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水下的景象。
那个船夫入了水便不再是船夫。
蓑衣斗笠被水冲走,露出的是一具魁梧狰狞的妖王身形。
方面阔口,圜睛突目,眼角一圈霞彩般诡异的暗红纹路,像是被烙上去的图腾。
嘴唇外翻卷起,露出满口血红色的利齿,几根铁线般的稀疏胡须挂在腮边,两鬓乱蓬蓬的朱砂色毛发在水中如海草般飘散。
头戴一顶嵌满宝石的金盔,身披铁甲,甲片上团团暗纹如花朵般绽放,手持一柄竹节钢鞭,鞭身上的铁环在水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形似显灵真太岁,貌如发怒狠雷公。
周身妖气在水中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黑雾,将河水搅得更加浑浊。
他一手擒着昏迷的唐三藏,一手提着还在拼命扑腾的猪八戒。
他朝唐三藏吐了个泡泡,那泡泡见水便涨,将唐三藏整个人罩在其中,像个透明的蛋壳裹住了猎物。
然后他拖着两人,尾巴一甩,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河底深处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