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猴子，还知道回来！”
唐三藏翻身下马，走到悟空面前，抬手想拍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不像师父，改成了整了整悟空歪斜的僧袍领口。
“猴哥儿！”
猪八戒扔下钉耙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悟空的腰，被悟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呆子，松手松手，俺老孙又不是回来娶你的。”
悟空将他推开，又朝沙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沙僧肩上那道已经结了疤的旧伤，眼神微微凝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他若无其事地问起了白骨精的下落，语气随意得像是问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沙僧低着头将那天在白府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那老妇人，那老叟，那村姑，最终那一杖打在玉书的天灵盖上。
他说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悟空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金箍棒往耳中收了收，低声道了句：
“哎，终究也不过是个命苦的。”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白晶晶还是玉书。也许两者都是。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大河横亘在师徒四人面前。
那水不是清的，不是绿的，不是黄的，而是黑的。
不是夜晚倒映天空的那种黑，不是深水无光的那种黑，而是从水底最深处透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腐烂了千万年才熬出来的那种黑。
层层浓浪翻涌着乌黑的潦浆，迭迭浑波卷起黑油般的泡沫，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的不是白花花的水珠，而是灰黑色的浮沫，像是谁在这河里倒进了烧不完的煤渣，又像是大地深处裂了一道口子，所有的墨汁都从这道口子里涌了出来。
近岸处看不清人的倒影，远望处寻不见树木的轮廓。
牛羊不来饮水，鸦鹊不敢飞渡。
岸边的芦苇倒是青翠欲滴，滩头的野花也开得热烈，与那条漆黑如墨的河水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照，像是有人在宣纸上泼了一笔浓墨，浓墨边缘却偏偏描了一圈生机勃勃的彩边。
唐三藏翻身下马，走到河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黑水，黑水倒映不出他的脸，只倒映出一团模糊的阴影。
他皱着眉回头问道：
“徒儿们，这河水怎么这般浑浊乌黑？”
猪八戒嘴最快，随口便接道：
“哪家把靛缸泼倒了呗。”
沙僧也难得跟着打趣，笑着接了一句：
“未必不是谁家洗笔砚，倒了墨汁进来。”
悟空正站在岸边一块礁石上，火眼金睛扫过宽广的河面，闻言回头笑骂道：
“你们两个别胡说八道。这水黑得不寻常，底下怕是有东西。还是快想个法子护着师父过河要紧。”
猪八戒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眼珠转了转，挺起胸膛道：
“这条河要让我老猪过去也不难。就算不是驾云，不消一顿饭功夫就能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过这条河只是洗个澡那么简单。
沙僧也点头道：
“要我老沙过去，也只需脚踏水波，扶云而行，转眼之间。”
他难得跟二师兄意见一致，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在水里的本事拿得出手。
悟空点头道：
“我们几个倒是容易，只是师父最难。”
他跳下礁石，走到河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滴黑水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火眼金睛透过层层黑浪，隐隐约约看到水底深处有极淡的妖气在流动，那妖气藏得很深，混在黑水的颜色里，若非他目力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唐三藏走到悟空身边，望着那片一眼看不到对岸的黑色水面，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却只能看到黑浪与天际相接处一条模糊的灰线。
他忧心忡忡地问：
“徒儿们，这河大概有多宽？”
悟空站起身来，双眸金光一闪，火眼金睛穿透层层黑雾望到对岸。
他在心里估了估距离，转头道：
“师父，不远不远，大概也就有十里路宽。”
听到这个数字，唐三藏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十里路。
那不是一条河，那是一片黑色的海。
他知道自己是肉体凡胎，莫说十里，就是一里他也游不过去。
他转向三个徒弟，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你们三人，谁来驮为师过去。”
悟空听了，转过身来，目光在八戒和沙僧之间转了一圈。
他挠了挠头，语气难得地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二位师弟，你们知道俺老孙这水下功夫实在不如你们。俺老孙在水里打架还行，驮着师父过河怕是走到一半师父就喝饱了。不知你们二位谁来驮师父过河啊？”
他这话倒不是谦虚。
他天生属金，入水便要念避水诀，在水下行动远不如在陆地上那般自在。
猪八戒一听，见唐三藏的目光带着几分期待地落在他身上，忙摆手道：
“师父，不是俺老猪小气，只是这……这当真不好驮啊！”
他掰着手指头解释，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诚恳，
“若是腾云过去，凡人一坐身上，重如山岳。师父您别看您瘦，往俺老猪背上一坐，俺老猪连三尺都飞不起，直接连人带猪栽进河里。”
“若是驮你在水中过去，俺老猪身量重倒是不怕沉，可这黑水看着就不对劲，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万一走到一半水里有东西拽脚，俺老猪自己都翻进水里了，师父也跟着遭殃……，这买卖不划算，不划算。”
师徒四人正围在河边议论不定，忽听上游处传来欸乃一声橹响。
一叶小船顺着黑水悠悠而下，船身窄而轻，仅能容纳三四人，船头立着一根细竹竿，竿上挑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船尾一人摇橹，那橹板划破黑水，激起的浪花也是灰色的。
船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看不清面容。
唐三藏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水边朝那船夫招手，喜道：
“徒儿，有船来了！快叫他来渡我们过去。”
沙僧当即扬声喊道：
“喂，划船的，来渡一渡人！”
那船夫远远地朝岸上望了一眼，也不多言，只是将橹缓缓摇了几下，小船便稳稳地靠了岸。
油灯的光在船头摇摇晃晃，在黑色的河面上投下一小片微弱的暖黄。
船夫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普通的、看不出年纪的脸。
他看了看岸上四人一马，又看了看自己那艘窄窄的小船，语气淡淡地道：
“这位师傅，你们人多，我这船小，恐怕装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