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没有醒。
他的脸在她膝上越来越凉，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平静的面容照得如同白玉雕像。
“相公——相公你醒醒啊——！”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撕裂了。
那声音穿透了回廊，穿透了庭院，穿透了正在快速消散的残雾，像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孤狼在月下发出的哀嚎。
她抱着他的头，将自己的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里，肩膀剧烈耸动，泪水将他肩头的衣料洇得湿透。
她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回去，久到她的嗓子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久到她的泪水在他衣襟上洇出一大片湿痕，分不出哪些是泪，哪些是他头上那道伤口渗出的血。
然后她停止了哭泣。
不是因为悲伤已经释放完了，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正在从悲伤的废墟上缓缓站立起来。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没有了温柔，没有了任何可以被称作“人”的感情。
那里面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被失去至亲之痛淬炼成刀刃的东西。
“为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对老天说话，又像是在对这座空荡荡的白府说话，更像是在对那个刚刚离开她的至亲之人的在天之灵说话。
她的手还在轻轻抚摸着玉书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他入睡，可她的眼睛却已变成了一对燃烧着幽冷火焰的冰窟，
“我修炼千年，从一具枯骨修成这副人形——难道我错了吗？”
“我找到了爱的人，我做了他的妻子——难道我错了吗？”
“我答应他不再杀人，答应他不再吃唐僧肉，答应他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连这都不肯给我。”
她轻轻将玉书的头从自己膝上抬起，用那件僧袍重新盖好他的身体，然后站起身来。
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脚底沾着他的血，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脚印。
她走到那扇被沙僧撞碎的木门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玉书的匕首。
刀鞘还套在刀身上，他至死都没有拔出来。至死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
她将那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发白，匕首的锋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与她眼中那抹破碎的寒芒交相辉映。
“唐三藏。”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念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满地的血泊和凌乱的月光，也倒映着一个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我要你——不得好死。”
她将匕首贴在心口，仰起头，闭上眼。
两行血泪从她眼角无声滑落，沿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
白府所有的烛火在这一瞬间同时熄灭。
月光也暗了一瞬。
寂静如坟。
然后她重新睁开眼，那双眼里再无一丝犹疑，只有一片被誓言封缄的、永不超生的决绝……
离开白虎岭地界的时候，没有人回头。
准确地说，是没有人敢回头。
唐三藏骑在白龙马上，缰绳攥得紧紧的，指节在晨光中泛着白。
猪八戒扛着钉耙走在最前面，两只大耳朵破天荒地没有转动，只是直直地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也许是在听身后那座山里还会不会传来凄厉的哭嚎。
沙悟净挑着担子走在最后，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沉，每一步都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以前悟空在的时候，化缘是那猴子的事，探路是那猴子的事，打妖怪更是那猴子的事。
八戒只负责牵马和抱怨，沙僧只负责挑担和沉默。
如今猴子没了，所有的事都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八戒不得不扛起了探路的担子，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扛着钉耙在队伍前面走得飞快。
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他知道，他若不走快些，这队伍就真的没人开路了。
沙僧还是沉默，但他的沉默里多了一份警觉，每夜安营扎寨时都要在周围巡视好几圈，用宝杖在地上划出阵法，虽然比不上猴哥的火眼金睛，但聊胜于无。
唐三藏的变化最大。
以前有悟空在，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妖怪，悟空都会挡在他前面。
如今悟空不在，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步步惊心。
他开始主动帮忙捡柴火，开始学着自己辨认山路上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有毒，开始在每天晚上临睡前将九环锡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靠在墙角。
他甚至学会了看天色，以前这是悟空的事，那猴子只消抬头一望便知道明天是晴是雨，如今他得自己抬头，自己判断，自己决定明天几时出发。
他什么都没说，但每个徒弟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一个月的光阴就这么在山路与荒野之间慢慢磨过去了。
冬日最冷的那几天，他们裹着所有的僧袍挤在一起取暖，八戒的肚皮成了最好的暖炉；开春的第一场雨后，他们在泥泞的山道上摔得人仰马翻，连白龙马都不肯往前走。
可他们没有停下过。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悟空还在后面，他们必须往前走，走快些，走到那猴子追上来的时候不会说“你们怎么才走到这儿”。
这一日，山道两旁的枯枝已经冒了新芽，路边的野草也从枯黄变成了嫩绿，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割般的冷，而是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微凉。
唐三藏骑在马上，正用袖口擦着额角的细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吆喝。
“师父！你们走得也太快了，俺老孙这不过才睡了一觉，怎么你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啊！”
唐三藏猛地勒住马，回头望去。
山道尽头一道金色身影正踩着树梢飞掠而来，青黄色的僧袍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毛茸茸的脸上挂着那个他看了一路的、欠揍又让人安心的笑容。
悟空落在白龙马前，双手背在身后，歪头上下打量了几人一圈，嘴角翘得老高。
他的气息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
他的气息不再是强撑着维持在超二形态时的金焰明灭不定，而是平稳雄浑，周身流转的淡淡金芒已经收放自如。
他恢复到了超级赛亚人常态的模样，不需要再时刻保持变身来对抗紧箍里的重力。
他对那道禁锢的掌控又上了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