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怪她……”
然后那只还握着匕首的手,无声地垂落下去。
匕首从袖口滑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柄匕首的刀刃薄而锋利,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他还没来得及把它拔出来。
他只是想用它来威胁自己,用自己做人质,换白晶晶放下屠刀,放这些和尚离开。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还没来得及拔出匕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
一切都来不及了。
唐三藏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这具正在慢慢变冷的身体。
血浸透了他的袈裟,从膝盖一直洇到脚踝。
他低下头,看着玉书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焦急和担忧的脸,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念出了超度的经文。
锡杖上的铜环在他脚边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沙悟净呆立在门口,降妖宝杖已经回到了他手中,可他却像握着烙铁一样浑身发抖。
他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还没来得及把事情问清楚就犯了杀孽的手。
他以为师父被挟持了,以为那个男人袖中的寒光是暗器,以为自己是在救人。
可他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
杀了一个方才还在厅堂里给他们斟茶布菜、笑着说“明早再赶路”的白府主人。
“师父……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是……”
这个一向沉默如山的大汉,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唐三藏没有责备他,只是沙哑而疲的说了句:
“悟净,不怪你。是为师的错。是为师执意要留下来度化她的,却是为师连累了赵施主。”
然后他俯下身,用手轻轻合上玉书的眼睛,将他平放在地上,脱下自己沾满鲜血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朝沙僧伸出手,示意他将自己拉起来。
“走吧。赶紧找到八戒,离开这里。她很快就会发现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盖着僧袍的尸体,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她发现之后,怕是不会再听任何人说话了。”
沙僧咬着牙将唐三藏扶起来,弯腰把师父背在背上,降妖宝杖握在手中,转身朝门外冲去。
他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到他不敢回头看那扇被他撞碎的门,不敢回头看那间还亮着烛火的闺房,不敢回头看地上那个被白布盖着的身影。
与此同时,白府前庭的雾海中,猪八戒正拄着九齿钉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已经和白骨精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周旋了不知多久。
那个女人的身影如同鬼魅,每次他刚捕捉到一丝动静挥耙砸去,她就已出现在他身后,用冰凉的手指轻点他的肩膀,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血痕之后又飘然远去。
她不急着杀他,她只是在玩,像猫玩老鼠一样,享受着猎物在绝境中挣扎的乐趣。
猪八戒身上已多出了七八十道血痕,每一道都不致命,却都在往外渗血,将他的僧袍染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无数细绳绑住的困兽,每挣断一根绳子,就又被系上两根新的。
然后他感到雾中的妖气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裂了的波动。
那个正在雾中灵活穿梭的身影猛然停住了。
不是停住了一瞬,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白晶晶站在雾中,一只手正举在半空中准备落下下一道攻击,另一只手却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的脸色变了。
那张一直挂着戏谑和得意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心角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不是被任何法力击中的痛,不是被金箍棒功德之力灼烧的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至亲之人在那一瞬间离开了这个世界的痛。
“相公?”
她不再理会猪八戒,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朝内院的方向疾射而去。
雾随着她的离去开始快速消散,月光重新洒下来,照亮了狼藉的庭院和一脸茫然的猪八戒。
她落在回廊上,赤足踩在青石地砖上,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再也没有了方才戏弄猪八戒时的从容优雅。
她推门,门是虚掩的。
她冲进去,房间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倒,墙上那幅他们从车迟国带回来的山水画歪斜着,兰花的叶子被溅上了几点暗色的水渍。
桌上一盏烛火还在孤独地跳动着,将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床榻上空无一人。
她扑到床边掀开锦被,底下空空荡荡,只有枕头上还留着他头发的余温。
梳妆台旁没有,屏风后面没有,窗台下没有。
她直起身来,环顾四周,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相公——”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她提高了几分音量,喉咙里开始带上了一丝颤音,
“相公!你在哪里啊!”
她冲出房门,一间一间地推开回廊两侧的门,每一次推门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推开都期盼着下一秒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每一间都是空的。
她喊着“玉书”,喊着“相公”,声音从焦急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近乎崩溃的嘶喊。
回廊里回荡着她自己的回声和赤足踩在青石砖上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的脚步。
然后她推开了回廊尽头那扇半掩的侧门。
月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上。
那血还没有完全干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血迹尽头,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身上盖着一件素白的僧袍。
僧袍的胸口绣着一个“唐”字。
白晶晶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不想往前走,而是她的腿忽然不听使唤了,她的膝盖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瞳孔都在发抖。
她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她跪倒在那人身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掀开那件僧袍。
底下露出的,是玉书的脸。
他的眼睛已经被合上了,嘴角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不是他头顶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最后一点血迹,她真的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她将他的头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迹。
可那血已经半干了,擦不掉,只在她袖口上又添了一道新的暗红。
“相公。”
她唤了一声,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他只是又像以前那样睡得太沉,她叫一声他就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笑着说“晶晶,我再睡一会儿”。
可他没有睁眼。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他冰冷的额头,抚过他已经不再起伏的鼻翼,抚过他再也不会翕动的嘴唇。
“相公,你不要死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那平静的伪装在第一道裂缝出现后便迅速崩塌。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他脸上,和那些干涸的血痕混在一起。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的吗?你说你不走了,你说我们这样也挺好的。”
“我答应你了——你看,我答应你了,我不吃唐僧肉了,我再也不吃唐僧肉了。”
“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你看看我,我答应你了,我真的答应你了——你醒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