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清俊而消瘦的面容,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在做一个很深很深的梦。
是玉书,那个今晚还在厅堂里为他们斟茶布菜的白府主人。
唐三藏快步走到床前,犹豫了一瞬……
这毕竟是女子闺房,这位施主又昏睡不醒,他一个出家人贸然闯入多有不便。
可对方的状态明显不对,面色虽然平静,呼吸却太过缓慢,不像是正常的睡眠,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玉书的肩膀,低声唤道:
“赵施主,赵施主醒醒。”
玉书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最初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唐三藏脸上。
然后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住唐三藏的袖子,声音沙哑而急切:
“圣僧?你怎么在这里?晶晶呢?她是不是去找你了?你没事?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连珠炮般问了好几个问题,越说越快,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唐三藏按住他的手,语气平稳如常:
“赵施主莫急,贫僧无事。只是不知为何,雾中走散,误入此地。倒是赵施主你,为何昏迷不醒躺在此处?”
玉书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这是白晶晶的闺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衣衫,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残留着幽兰香气的嘴唇,终于想起了昏迷前那一幕。
她的唇,她渡来的那口妖气,她最后那个复杂而凄然的微笑。
她终究还是去了。
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决然。
“圣僧,你走吧。”
他松开唐三藏的袖子,翻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我娘子不是寻常妖怪,她修炼千年,法力高强。你那三个妖怪徒弟不在身边,你不是她的对手。”
“趁她现在还没发现你在这里,赶紧离开这间屋子,沿着回廊往右走,尽头有一扇暗门,推开就是白府后门。”
“你的徒弟们应该还在附近,出了白府就能找到他们,这里是白府,她虽然能用妖雾困住你们,却不会在自己家里杀人。”
“赵施主,那你呢?”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有动,九环锡杖稳稳地拄在地上。
玉书的手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匕首,揣进袖中。
他转过身来,朝唐三藏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包括最坏的那一个。
“没事的,我们好歹做了五年的夫妻。她虽然手段狠辣,却从不滥杀无辜——更不会杀我。圣僧,不必为我担心,还是抓紧时间离开吧。”
唐三藏看着他袖口处露出的匕首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接玉书的话,而是走到桌边,缓缓坐了下来,将九环锡杖靠在桌旁,双手合十,面容平静而笃定。
“赵施主,贫僧不走。贫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以度化为业。尊夫人虽为妖身,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这一路走来,她虽有杀心,却终究没有在饭桌上动手,今夜贫僧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尊夫人的府上与二位共进晚膳,便足见她心中尚存善念。”
“若贫僧能用佛法化解她心中的执念与戾气,岂不是皆大欢喜?施主不必多虑,不如随贫僧一同——”
“度化?”
玉书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平静碎裂了,露出底下压抑了太久的不安和焦急,
“圣僧,你不了解她。她花了千年才修成这副人形,花了五年来爱我,她心里想要什么,又有多少执着,那不是几句佛法就能化解的。”
“你在这里多留一刻,就多一分的危险。若是她发现你在她的闺房里、在我面前、试图度化她——圣僧,到那时,连我也拦不住她了。我求你,快走。”
“若是贫僧走了,施主你如何拦她?”
唐三藏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穿了玉书所有的伪装,
“施主袖中藏匕,这是要拦她,还是要伤自己?”
玉书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唐三藏正要继续开口劝导,房门忽然被一股大力猛然撞开。
木门撞在石壁上发出巨响,碎木和烟尘四溅。
沙悟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浑身肌肉紧绷,降妖宝杖已高高举起,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他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师父面前,师父端坐在椅子上,而那男人的袖口隐隐有寒光闪过。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妖怪!放开我师父!”
降妖宝杖脱手而出,裹挟着沙悟净全部的力道和焦急,如一柄脱弦的巨矢般朝玉书的方向激射而去。
宝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所过之处连烛火都被带起的风压得齐齐一暗。
唐三藏的脸色变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将九环锡杖横在身前,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替玉书挡下这一击。
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
九环锡杖与降妖宝杖相撞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杖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被弹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九环锡杖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
而降妖宝杖只是被偏移了不到三寸的角度,依旧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玉书的天灵盖砸了下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闺房内炸开。
不是骨骼碎裂的脆响,而是更重的、更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砸得粉碎的声音。
玉书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数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来的不是话语,而是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那血溅在唐三藏的僧袍上,溅在梳妆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上,溅在墙上那幅车迟国街市的山水画上。
画中街市热闹如昨,而画画的人正在缓缓倒下。
“赵施主!”
唐三藏不顾自己还在发麻的双臂,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了玉书即将倒地的身体。
他的手掌托在玉书后脑勺上时,掌心触到的是温热的、粘稠的、正在不断往外涌的鲜血。
那血从他指缝间淌下来,沿着他的手腕滴在地上。
玉书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双一向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瞳孔在缓缓涣散。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唐三藏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听见了最后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