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是最后一个发现走散的。
他本来走在队伍最后面,一手挑着行李,一手握着降妖宝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师父那件素白僧衣的模糊轮廓。
可那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他紧赶几步想追上去,脚下却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截不知什么时候横在路中央的枯藤。
等他再抬起头,那抹白色已经彻底融进了灰白的雾中。
他慌了。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大汉,此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高声呼喊:
“师父!二师兄!你们在哪里!”
雾中传来猪八戒的回应,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堵墙:
“老沙!我在这儿!师父呢?”
沙僧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跑去,脚底的碎石在雾中踩得嘎吱作响。
跑出数十步后,他终于看到了猪八戒模糊的身影,扛着九齿钉耙,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沙僧跑到他面前,左右一看,只有二师兄一个人,师父不在他身边。
“二师兄,师父不见了!”
沙僧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什么?”
猪八戒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沙僧的肩膀,
“师父不是一直跟你走在一起吗?俺刚才还听见师父说话呢!”
“雾太大了,我就是低了个头的功夫,抬头师父就没影了!”
沙僧自责得声音都在发抖,握着降妖宝杖的手指节节发白。
猪八戒松开沙僧的肩膀,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清脆的巴掌声在雾中回荡,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那双一向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嬉笑。
他迅速做出了决断,语速极快,像是在下达军令:
“老沙,你去找师父。这白府不大,雾再浓也有边界,你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搜,一定要把师父找到。”
“那二师兄你呢?”
“俺?”
猪八戒咧嘴一笑,将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摆出那副惯常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俺再去会会那位白骨精。这雾是她的地盘,她不现身,咱们谁也出不去。”
沙僧看着二师兄那张嬉皮笑脸的猪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不是不知道八戒的状态,左臂的骨茬还没完全愈合,胸口的绷带还渗着血,鏖战之法虽然让他越战越勇,可那也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猪八戒一巴掌拍在后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放心吧老沙,俺老猪当年那可是堂堂天蓬大元帅!统领八万天河水军,什么场面没见过?”
“区区一个白骨精,俺老猪还没放在眼里。快去快去,别磨蹭了,找到师父要紧。”
他说这话时胸脯拍得咚咚响,下巴扬得老高,语气嚣张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稳赢的宴席。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左臂抬不起来,法力消耗大半,鏖战之法虽然还没到极限,可真要和那个能把整座白虎岭阴煞之气炼化的尸魔正面硬碰,他撑不了多久。
他只是在拖时间。
能拖多久拖多久,多拖一息,猴哥那边就多一息恢复的时间。
多拖一盏茶,师父就多一分安全的可能。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猴哥儿,你快点恢复吧,俺老猪这次真不是在偷懒啊,是真的快要扛不住了。
沙僧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扛起降妖宝杖转身消失在雾中。
猪八戒目送他的背影被雾气吞没,嘴角那抹强撑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留下的是满脸的疲惫和决绝。
他将九齿钉耙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中,活动了一下还能动的右臂,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深处。
“喂——那个什么鬼的白晶晶!白夫人!白骨大美女!出来聊聊天啊,躲躲藏藏的多没意思。”
他的声音在雾中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和挑衅,在这死寂的雾海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用钉耙在雾中横扫试探,耙齿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每一次挥动都搅得雾气翻涌不止,
“你不是要吃唐僧肉吗?俺老猪的肉虽然比师父的差了点,但好歹也是天蓬元帅的肉,吃过的人都说好。”
“不对,没人吃过,你是第一个,荣幸不荣幸?出来嘛,躲在一团雾里算什么本事,你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被俺猴哥打怕了,连头都不敢露了?”
雾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钉耙划过空气的嗡鸣,在无边无际的白雾中单调地重复着。
他继续往前走,继续扯着嗓子嘲讽,把他能想到的所有难听的话都骂了一遍,说她的白骨洞寒酸得像乱葬岗,说她的变化之术连高老庄的戏班子都不如,说她修炼千年还是个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残次品。
他骂得口干舌燥,声音越来越沙哑,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浓的雾,和雾中偶尔传来的、极轻极细的、像是有人在冷笑的风声。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骂累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感觉到后颈一凉。
不是风吹的凉,不是雾气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凉。
那是猎物的直觉在告诉他,捕食者就在他身后。
他猛地转身,九齿钉耙抡出一道银光朝身后的雾气砸去,耙齿划过空气,只搅散了一团白雾。
雾中什么都没有。
“出来!有本事跟俺老猪正面较量,躲躲藏藏算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冰凉的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那只手的温度不是活人的温度,甚至不是尸体的温度,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冰冷,像是在冰窖里冻了千年的玉石。
他浑身的寒毛在那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钉耙反手朝身后砸去,力道之猛将他自己都带了个踉跄。
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那只手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肩头,像一块化不掉的冰。
而那个轻盈的脚步声。
他这次听清了,不是幻听,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脚步声,正在雾中轻快地远去,伴随着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像是猫在戏弄一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与此同时,唐三藏正独自走在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回廊上。
这条回廊不是他今晚入住时走过的那条。这条回廊,两侧是粗糙的石壁,石壁上嵌着几颗残存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而微弱的光。
这里更像是建在山体内部的秘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明明方才他还在客房里,明明他伸手就能碰到八戒的袖子,可一转眼,一切都变了。
他唤了几声悟空,又唤了几声八戒和悟净,回应他的只有石壁传来的低沉回音。
他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回廊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将九环锡杖紧紧握在手中,锡杖上的铜环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唐三藏犹豫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女子闺房,陈设精致而温馨。
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搁着象牙梳和胭脂盒,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花瓣上还挂着新鲜的露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车迟国的街市,落款处写着“玉书”二字。
空气中有淡淡的幽兰香,却是和白骨精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更暖,没有那股阴冷的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