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白晶晶的目光转向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方才对着玉书的温柔，而是极淡极冷的、属于那个在白骨洞中操控一切的妖王的眼神。
猪八戒的嘴僵住了。
他看了看白晶晶，又看了看自己还没彻底恢复的左臂，再转身看了看沙僧同样挂着伤痕的肩膀，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下头，摇了摇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了两个字：
“没事。”
这时玉书也察觉到桌上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看见那个白胖和尚忽然脸色大变地凑到俊俏和尚耳边，看见妻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那唐僧不是有三个妖怪徒弟吗？
这里只有两个，还都是普通人，不会这么巧吧？
而且这白胖和尚方才那表情，分明是认出了什么。
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可表面上仍强作镇定，端起茶壶给唐三藏续了一杯茶，试探性地问道：
“说来惭愧，还不知高僧法号？”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唐三藏。”
玉书端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一拍。
茶壶嘴磕在杯沿上，溅出几滴热茶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感觉到烫。
他用另一只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白晶晶的手，不是十指相扣的温柔，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将她的手指都捏得发白的力道。
他在求她。
用他们做了五年夫妻的默契在求她。
白晶晶感觉到了。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
片刻之后，玉书夹起一片素鸡，侧身喂到她嘴边。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对恩爱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亲昵。
可白晶晶知道，他喂她吃饭，不过是腾不出嘴来劝她。
他让她咀嚼，不过是让她没有机会开口。
他不想让她在饭桌上动手，也不想让她当着这几个和尚的面现出原形。
他将她困在筷子与碟子之间，用这五年攒下的所有温柔替她编织最后一张网。
她就这么被他一口一口地喂着，咀嚼的间隙里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故作镇定，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终究还是没有在饭桌上发难。
不是因为怕了谁，是因为他求她了。
他们用各自的理由将这场晚宴维持在了表面的太平里，各自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与沉默。
而桌对面的师徒三人，也在各自的疑虑与隐忍中埋头用饭。
整间厅堂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细微声响，和蜡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晚膳用毕，玉书起身表示天色已晚，请几位师父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然后他牵着白晶晶的手离开了厅堂，两人并肩走进回廊深处。
一进卧房，玉书便反手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了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一只冰凉的手指已点在了他的唇上。
白晶晶站在他面前，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唇角那个复杂而凄然的微笑照得格外分明。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说了。
而在客房里，猪八戒正在用最简短的语句将他今天的发现都通通道了出来。
唐三藏和沙僧听得面色发白，沙僧当即将降妖宝杖握在手中，走到窗边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庭院。
月光下，庭院里一片宁静，只有几只秋虫在草丛中鸣叫。
他们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妙。
八戒的伤还没好，左臂还用不上力；沙僧本就带伤，若是正面对上那个能附身、能遁地的妖怪，胜算不大；悟空又远在数十里外闭关，能不能感应到这里的情况都是未知数。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做出了决定——趁夜离开。
可就在这时，回廊深处的卧房里，玉书正跪在床前，双手将白晶晶的手合在掌心，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剜出来的恳求：
“晶晶，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离开。关了这座白府，去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变成人，我不在乎你是妖是魔，我不在乎老天怎么看我。”
“我只在乎你。那个唐僧我们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
白晶晶低头看着他。
她的左手还被他握着，右手抬起来，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指尖过处，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他眼底的恐慌，看着他额头的青筋，看着这个从来不肯在她面前示弱的男人此刻跪在自己面前，把所有的尊严都卸下来放在她脚边。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五年的委屈，有五年的等待，有五年里每一次被他推开之后躲在角落里独自疗伤的自己。
然后她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玉书只觉得一股微凉的妖气从她口中渡入自己体内，还来不及挣扎，眼皮便已沉重如铅。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床榻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还挂着她唇上的余温。
白晶晶替他掖好被角，从枕头下抽出那条她用了千年的白骨鞭。
鞭身通体莹白，每一节骨节都打磨得光滑如玉，握在手中时还带着她自己的体温。
她赤足走出卧房，反手将门轻轻合上，然后转身，朝着唐三藏所在的客房走去。
与此同时，
粘稠的白雾从回廊尽头涌了来。
那不是山间那种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雾，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冰冷而粘稠的灰白雾气，像无数只湿冷的无形之手，悄无声息地攀上廊柱，漫过门槛，沿着青石地砖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
雾中裹挟着一股极淡极冷的幽兰香，和白骨精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冷，冷到吸入一口就觉得鼻腔发涩，舌根泛苦，像是含了一块从墓穴深处挖出来的冰。
唐三藏正在客房中整理行装，准备趁夜悄悄离开这座白府。
九环锡杖靠在床柱上，青烟香炉已经收进了包袱，白龙马在院中不安地刨着蹄子。
猪八戒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探了探头，那雾便像活物般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缠上他的脚踝，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师父，这雾不对劲。”
猪八戒压低声音，将九齿钉耙横在身前，两只大耳朵在雾气中绷得笔直，不停地转动着捕捉四面八方的动静。
可雾太浓了，浓到连他的耳朵都近乎失灵了，他们的声音在雾中变得扭曲而遥远，明明是沙僧在身后关门的响动，传到他耳朵里却像是从数里之外飘来的回音。
“跟紧为师，不要走散。”
唐三藏刚说完这句话，伸手去拉猪八戒的袖子，手指却只抓到了一团冰冷的雾气。
他再往前迈一步，脚下踩到的已不是客房的青石地砖，而是一块陌生的、布满青苔的石板。
他猛地回头，身后没有了门，没有了回廊，没有了猪八戒和沙僧，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雾墙，从四面八方朝他压过来。
他喊了一声八戒，又喊了一声悟净，声音在雾中传播得很慢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