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晶晶的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嘴角还挂着一道蜿蜒的血痕。
他抱着她跪坐在地上,将她紧紧搂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自己袖口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眼眶终于也红了。
“你怎么这么傻。你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不爱你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你醒过来听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可他怀里的人已经听不到了。
白晶晶昏迷在他怀里,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肋骨都在艰难地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玉书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对方修炼的床上,温柔的替她盖好锦被,又用湿帕子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血迹。
他在她床前跪了很久,直到确认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站起身,走到门外,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天边那轮从妖云窟窿中露出来的满月。
与此同时,月光也照在白虎岭另一端的山坡上。
妖云被悟空轰散之后,夜空澄澈如洗,繁星与满月交相辉映,将整片山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猪八戒躺在霓裳的膝上,伤痕累累的庞大身躯压得她的裙摆深深陷进碎石地里。
霓裳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抚过他额头上那道还在结痂的伤疤。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你记不记得,那次我偷偷用王母娘娘的密宝下凡救人,被值日功曹撞见了,差点就被抓到把柄。是你连夜跑来广寒宫报信,帮我把那些蛛丝马迹全抹掉了。”
“你那时候还是天蓬大元帅,穿着那身银甲,翻广寒宫的院墙时被桂花枝刮掉了头盔,当时你还说——还说——”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仙子的矜持,只有少女般的促狭。
“俺那时说‘霓裳你别怕,有俺老卞在,谁也动不了你’。”
猪八戒闭着眼睛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弧度,
“结果后来你每次来给俺送吃食,都用桂花糕把俺的桌案堆得满满当当。俺那群副将都羡慕疯了,说天蓬元帅是不是在广寒宫养了个厨子。”
“那桂花糕是我偷偷用广寒宫的桂花做的,每次都被嫦娥姐姐发现,每次都要罚我去扫三天月台。”
霓裳轻声笑着,手指还在他的伤疤上轻轻摩挲,
“可我还是每次都做,因为你不光自己吃,还给天河水军的伤兵分,分完了还写信告诉我,说他们都说好吃。”
八戒哼了一声,声音里难得地带着几分正经:
“你那时候可是广寒宫最受宠的仙子,俺不过是个莽夫。每回去找你,都怕被人看见说闲话。可每次俺受了伤,你还不是偷偷摸摸带着药跑来天河边上给俺包扎。”
霓裳低下头,长发从肩头滑落,拂过他的脸颊。
“后来你被贬下凡,我下凡来寻你,得苍天眷恋,我最终附在翠兰的身上,就想看看你在凡间过得好不好。”
“结果你倒好,死活不肯接受我。”
“俺那不是,那不是不知道——是你来了嘛。”
八戒嘟囔着,脸却悄悄地红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高老庄的日子,他背着药篓在山里采药,她就跟在后面帮他提篮子;他在河边给人治伤,她就在旁边递草药、拧帕子。
他们做了几年有名无实的夫妻,他从不越界,她也从不点破。
每天晚上她在里屋睡,他就在外屋打地铺,隔着一扇门聊天,聊到半夜她睡着了,他就把被子给她掖好。
霓裳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你知道吗,那天在高老庄,我宁愿选择牺牲自己也要换你的自由,不是因为我不怕死。”
“是因为我知道你为了我从天庭到凡间,为了我被贬下凡成了猪妖,为了我连天蓬元帅都不做了。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这辈子还不了,只能还你一条命。”
“胡说什么。”
猪八戒猛地睁开眼,那里面全是血丝,却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俺老猪从来不是为了你才被贬下凡的——俺是为了自己。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俺过。”
“反倒是俺害得你被卷入这堆烂事,被猴哥打得神魂俱灭——”
他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也是大圣爷费尽心思救我回来的。”
霓裳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平静而温柔,
“他下地府翻遍了生死簿,又去兜率宫求太上老君借八卦炉重炼我的魂魄,最后还替我重塑肉身。”
“我欠他一条命,也欠你一条命——不,不是一条命,是这辈子都没法还清的债。”
“不过这些债以后再说吧,你现在身上有要事,护送你的师父去西天取经,这是天大的功德。”
“你是天蓬元帅,是取经人,如此,便绝不能因为你我的儿女情长而耽误了正事。今晚能这样陪你说几句话,霓裳已经很知足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月光的清辉正在被晨光一点一点地稀释。
霓裳站起身来,替八戒掖好盖在身上的僧袍,弯腰在他耳边轻声道别。
她的裙袂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赤足踏上云端时,脚踝上的银铃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叮当。
八戒没有睁眼,只是那只粗糙的手掌将身上的僧袍攥得紧紧的,他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在另一侧的山坡上,悟空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双目紧闭,周身金色的气焰如潮水般忽涨忽落。
从昨晚击退白骨精之后,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肩上被九齿钉耙砸出的伤口已经自行止血,金色的血痂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新生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伤口边缘向内生长。
但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着,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仿佛体内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紧箍内的五指山仍在不断施加重压,而他大半的法力都在与之对抗。
他必须在超二形态的基础上重新调整法力的流转回路,让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才能在这股重压之下维持基本的战斗力。
天亮的时候,悟空还是没有从修炼的状态中退出来。
他盘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石像,只有周身流转的金色气焰还在证明他还活着。
唐三藏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握着九环锡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师父,不用看了。猴哥本事大得很,这世上能要了他命的东西还没生出来呢。”
八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用九齿钉耙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到唐三藏身边。
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左臂还吊在胸前使不上力,脸上也还挂着几道血痂,可那双小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机灵。
“咱们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这白虎岭毕竟是那妖怪的地盘,不宜久留啊。”